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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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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校长的讲座,向来座无虚席。
类似这样的讲座是指月沿袭多年的传统,后来女校也有所借鉴。意琦行曾说,许多课本编纂好后,一用多年,□□也易囿于课堂常规,但知识是日新月异的,时代也在不断向前。而讲座,可以及时更新,同时也能包罗万象,对学生的启发是不言而喻的。
大至学校办校宗旨,小至此等细枝末节,意校长皆考虑至深,也常亲力亲为。在指月众师生眼中,他便是一个可敬仰也可信赖的领路人。
绮罗生将自己融入这些青少年学子中,享受般地站立听讲。
这堂火热而秩序井然的讲座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意琦行则仍在台上整理稿纸,顺手记录学生所提的几个颇有意义的问题。
绮罗生缓步从大厅后方走到讲桌前,但并没有开口打扰。他定睛看着意琦行低首专注的样子,而那裹着手腕的袖口内,一只银色的手表若隐若现。
意琦行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对方却并没有言语,便头也未抬地问道:“你还有何疑问吗?”手中动作未停。
仍是无人应答。意琦行忽地心头一滞,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片干净的衬衫,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一张俊秀而清癯的面庞之上。
两人四目相对,绮罗生微微一笑。
意琦行几度张嘴,许久才沉着嗓子说道:“你瘦了。”眼神已从诧异、惊喜转为怜惜。
绮罗生摇摇头,只说:“我饿了。”
意琦行的神情如冰消雪释般融化开来,嘴角也漾起了一抹笑意,他一手拿好自己的资料,一手接过绮罗生的小皮箱,“去我那儿吧,给你做饭。”
两人出了阅读厅,一起走回意琦行的新住所。一路上绮罗生顾不及欣赏身边的风景,路程亦不长,很快他们便到了。
两栋比肩的五层楼,意琦行住东栋第四层。房屋和以前的布局差别不大,是意琦行一贯的风格,简约大方。
绮罗生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手里塞了一杯温水。而意琦行自己则挽起袖口,摘了手表,走进厨房里去。
喝了几口水,稍稍缓解了饥渴。绮罗生放下水杯,走到厨房门口。
意琦行正往锅里放排骨,排骨切得大小适中,量挺多。
绮罗生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意琦行身后,伸手抱住了他。
意琦行拿着锅盖的手一顿,然后盖好盖子,掰开绮罗生环住他腰的双手,转身,捧起他明显瘦了的脸颊,凝视着,许久,才问道:“想我吗?”
答案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却还是问了,似乎是想借着这句问话告诉绮罗生——自己想他了,很想。
绮罗生点点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回道:“无须臾不想,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意琦行目光闪耀,却笑道:“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你怎敢剽窃圣人言语?”
绮罗生直视着他,语气和眼神皆认真而虔诚:“乐山者仁,你即是我的仁。”
意琦行神情遽变,双手紧紧扣住绮罗生,以一唇贴覆住另一唇,似霎时间投胶入漆,越融越深,难分难解。
两人分开时,绮罗生大口喘气,双颊绯红,心头却是无比熨帖又舒适,方才的缠绵,似已为他吮吸去了离别的酸楚与过去数月所受的苦以及奔波一路的累。
此时此刻,他心中再无其他,只愿寸步不离地贴在意琦行身边。所以,即使厨房狭小,他也不愿出去,一直陪着意琦行将一道道菜做好。
再度品尝到久违的手艺,绮罗生胃口大开,意琦行夹至他碗中的菜他皆来者不拒,津津有味地咽下口中的美食说道:“我忽然发觉,味道也是有记忆的。”
“嗯?怎么说?”
绮罗生喝下一口汤,嘴角浮着一抹满足的笑意,“譬如我方才吃你做的这些菜,味蕾一下便觉尤为亲切,脑中不由想起你以前做这些菜给我吃的诸般情形,似乎连当时的心情都重温了一番。”
至爱之人亲手所做佳肴,美味程度必然是翻倍的,因为佳肴原本的味道里会掺入美好回忆。一旦味蕾被刺激,回忆也会随之复苏,让人如品幸福。
一顿饭,绮罗生吃得微撑。稍坐了会儿,意琦行起身去收拾,他则去洗了个澡。
“要睡么?”绮罗生出来时,意琦行已洗好了碗。
绮罗生点点头,“吃饱了就犯困。”
“一路上也没能休息好吧?”
“嗯,车上总难得安静。”
意琦行将他带到卧室,把床铺好。
绮罗生躺下后,朝着仍未离去的意琦行问道:“陪我躺会儿吧?”
“好。我换件衣服。”
意琦行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件棉衣,当着绮罗生的面换下身上的衬衫,然后回到床边,掀开薄被一角,在绮罗生身边躺下。
绮罗生将头靠向他的肩窝,伸手抱住他,意琦行便顺势将他揽进怀里。两人依偎而眠。
绮罗生醒来时,意琦行已不在房内。
他睁开眼,回响了一遍今日发生的种种,又扫视了几眼四周,心情从茫然转为欢喜。
起床后,看看时间,下午四时。意琦行应当还在忙。
做些什么呢?——先收拾下屋子吧。
绮罗生早已习惯了为意琦行收拾整理,做起这些来,理所当然,得心应手。
收拾书桌时,看到桌面上摆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人是他们,这是意琦行生日时,他俩一起照的。擦干净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绮罗生双手摩挲过照片,又将之稳稳地放回桌上。而在照片的旁边,那一堆书籍的中间,一张报纸也醒目地存在着。看日期,正是刊有绮罗生所绘双鱼图的那张。
绮罗生收好书桌抬头,发现窗帘是拉上的,他醒后也忘了拉开,所以看不见外头的阳光,但是可以感受得到。正如过去数月里,他虽无法面见意琦行,却无时无刻不可感受到他的存在,也从不怀疑意琦行是否会同样地牵挂自己。
有些人当真是你能够全然信赖的,哪怕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也知道他和阳光一般,隔着厚厚的帘幕,也依旧能够在你心间投下一片光明与温暖。
人生一世,这样的存在,一个足矣。
因意琦行本就习惯整洁,绮罗生收拾好屋子不过花了半个来小时,离意琦行回来应当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他打算外出走走,去看看如今的指月大学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
意琦行住所,亦即指月教职工宿舍楼外有一个新种成的花圃,其他花木都只是绿叶葱茏,但几株紫薇仍有残朵留恋枝头,三两只蜜蜂也在此流连。
绮罗生正准备绕过花圃走出院去,迎面便看见云梦泽和另两名熟识的指月□□一同从西边楼房里出来。
“绮罗生!”云梦泽也见到了他,犹疑着唤了一声,快步走到他面前,“真是你!什么时候到的?”
也才数月不见,绮罗生觉得云梦泽似乎气质更沉稳了,身子看着也比以前结实些了,很有一股学者的风范。
绮罗生笑着与他及另外两位□□打过招呼,“我刚到不久,还来不及去拜访诸位。”
“你现在准备去何地?”云梦泽显得很是开心,毕竟是久已不见的兄弟,意外相逢,怎会不欣喜?
绮罗生回道:“打算在校园里走走。”
云梦泽笑,“恰好我们也没有要紧事,陪你一道吧。”另两名□□也附和着表示愿尽地主之宜。
绮罗生得了可以相陪的导游,也颇欢喜,一行四人便逛起校园来。
如今的指月虽不比在北城时气派,但氛围如旧。树木虽多为新栽,却也有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带来耀人的活力。绮罗生不由想起自己初到指月时的种种情形来,便和云梦泽一道回忆了不少同学少年时代的往事。他们四人,人人都有多年求学的经历,现实与过往交织,话头源源不断。
一路上遇见的学生与□□,多有认识他们的,甚至连绮罗生也是许多高年级学生和老□□所熟识的,见了面,互相招呼,亲切感油然而生。
虽然是初来乍到,但绮罗生竟觉这里熟悉如家。
两个文学院的学生见到绮罗生,其中一位甚至激动地向他鞠躬问好,说道:“先生,您竟然回来了?”
绮罗生摇头,“我只是来看看,还要回北城的。”
那学生眼里明显闪过失落,随即又兴致勃勃问道:“那先生您愿意再来给我们上一堂课么?我们同学都想你再给我们上课呢!虽然一节课时间短暂,可过把瘾也好。”
绮罗生当即应承下来。
那学生受宠若惊道:“多谢先生,先生再见。”
两位学生离去时,其中面容青涩些的问那位方才与绮罗生讲话的:“师兄,那是哪位先生呀?”
“你是今年才入学的所以才不知,他是绮罗生先生。”
“就是你常和我说起的那位绮罗生先生?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多了。”
“你莫要看先生年轻……”
逛完校园后,天色向晚。
云梦泽邀请绮罗生:“一块去吃晚餐?校外有家馆子挺不错的。”
绮罗生婉拒道:“多谢美意,不过抱歉,今晚怕是不方便了,咱们明后天再约吧。”
“既然这样,我们仨就去食堂凑合了。”
绮罗生微带歉意一笑,“多谢相陪,既然不同路,我便先走了。”
三人分道后绮罗生打道回府。一定是有捷径的,但由于不熟路,他还是选择了沿原路返回。
踩着夕晖回到意琦行住所楼下时,抬头,恰好可以看到一方尚算宽敞的阳台,阳台上,意琦行正持杯而立,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却也令他整个人更显遗世独立。可当他低头,看见楼下之人时,那眼里的神采,却又如此温和,像是仙人为谁,款款来到了凡尘。
他是为我——绮罗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