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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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长说得委婉:“请先生与我们走一趟。”
绮罗生不问去哪儿，非常合作，得以体面地下了狱。
牢房逼仄昏暗，潮湿闷热，斑驳的墙面与坑洼不平的地面昭告着此处年代久远，四下里寂静一片，当是关押特殊犯人的处所。
“先生，上头说了，请您反省。”卫兵长离去前如此嘱咐。
牢内徒然四壁，绮罗生无事可做，当真静心“反省”了三日。每天当日光从高处洞孔一般的窗口漏进来时他便坐起身，直到牢中再度漆黑一片时才又睡下，哪怕一日三餐咽着干馍喝着冷水时也无不在“反省”。
第一个前来问询他反省之效的人是清都无我。
还不等与此处格格不入的西装革履的清都无我问话，绮罗生便率先发问:“部长先生，我有一事不明白，可否请教？”
“你说。”短促而微扬的语调，听得出清都无我颇为期待绮罗生的问题。
于是绮罗生毫不讳言地问道:“既然您与我每每都不欢而散，为何他们仍要屡屡劳您大驾？”
清都无我脸上笑意霎时消尽，“三天的牢狱之苦还不足以让你好好与我说话吗？”
绮罗生点点头，可惜牢房里光线晦暗，对方可能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态动作，便又说道:“请有话直言吧。”
清都无我冷声问道:“你是否已反省过？”
“当然，之前繁务缠身，好不容易有此机会，怎么可以不好好反省呢？”
“你反省了什么？”
“作为一个教育者，当然是反省过去自己在工作上有何缺失，对学生是否尽职尽责。”
“就没有想过其他么？”
“您认为我还需要想什么呢？”
“当日开学典礼上你口出狂言，在此之前，你又包藏戴逸澜等人，且多次违抗政府的工作安排，凡此种种，不该反思么？”
“嗯，这些我也想过了。”昏暗里传出绮罗生轻微的笑声，“可惜，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想过，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在这些事情上有何过错。”
清都无我亦笑，“三日的时间太短了，不能让人幡然醒悟，我过些日子再来。”
跫音远去，狱中重又恢复寂静。
绮罗生闭目靠墙根而坐，感受着打在他眼睑上的微弱的光线，在回忆中继续度过这漫长的白昼。
人在昏暗中总比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脆弱，更何况无人为伴。其实，哪怕过一日这样的日子，对常人来说都是折磨，三日，不短了。
可比起继续煎熬，妥协则更难以接受。
幸而有过去的诸多人事在脑海中为伴，让绮罗生在极致的孤寂中尚能汲取温暖。既然心理都可以承受住，那么周遭环境的恶劣与饮食的粗糙所带来的身体不适又有多大关系呢？
如此又过了两日。
这次来的倒不是清都无我，而是一位武将，他身后跟着两名兵士以及被押着的一个犯人。
双方还未招呼，那武者便粗着嗓子吼声道:“我们这些拿刀拿枪的，说不过你们光会动嘴皮子的。不过，我给您演一出好戏，您可得仔细看着。”
一名士兵高举马灯照亮那形容枯槁的犯人，接着数十道鞭影便划过绮罗生的视线，狠狠落在这犯人的身上，牢房里响起声嘶力竭的哭喊。
即使撇过头去，绮罗生也可以想象到持鞭人狰狞的神情与犯人痛苦而悲哀的目光。
“怎么，这就怕了？哼，胆小如鼠！”
绮罗生不回应对方的侮辱，也不回头直视那淋漓献血。
直到鞭声停止，哀嚎化作呻吟，他才转过身来，“能够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并不是一种勇气，不忍，也不是懦弱。”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施完酷刑的人将一张纸和一支笔递到绮罗生面前，“这什么先生，您再好好想想，想通了什么就写下来，晚上会有人来取。”
绮罗生接过纸笔，问道:“长鞭所指该向谁？”
“什么？”
“没什么。我会好好想要怎么写的，真是劳您唱这一出了。”
待狱中再度安静之后，绮罗生就着微弱的光线落笔，却许久也未写出一个字来。
当最后一抹余光消失时，果真有人前来。绮罗生把纸张交给对方，上面空空如也——
既然清白，何须多言？
既觉无悔，何用多言？
既不同道，何必多言？
第二天，无人再来。但以往每日给他送一日三餐的人也几乎全天不见，到了近黄昏时绮罗生才得以吃到一碗变了味的残羹剩饭。
看来，双方都不肯妥协，这场较量还未到结束之时。
此后，为了节省体力，绮罗生连思考都减少了，醒醒睡睡，如果不是那线夜伏昼出的光，他几乎都要分辨不出早晚来。偶尔惊醒时，也会灵光一闪——“饥肠辘辘”，原来这个词是这么个意思，肚子饿得直叫唤的声音可不就像车轮不断辗过么？每每想到些什么，他就自己对自己一笑，算是苦中作乐。
当齐先生走进牢房时，唤了好几声绮罗生才醒过来，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他眼睛一亮，笑容爬上憔悴的面庞，“总算来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了。”
齐先生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绮罗生爱吃的点心。
“没想到还有额外福利。”绮罗生也不客气，他实在饿得慌了，便取了筷子夹了点心来吃。
一盒点心吃完后，肚子总算不再空荡荡的了，绮罗生放下筷子，齐先生递给他一份报纸，“等会儿看看吧。”
绮罗生收好报纸，齐先生又问道:“他们可有对你用刑？”
绮罗生摇头，“这倒没有。我没有好定名的大罪。”
“这倒也是，况且，他们尚有所顾忌，自然也不敢对你动私刑，不过，把你关在这种地方这么久，已经算是私刑了。”
绮罗生反而安慰道:“这倒也不算太坏。只是不知学校怎样了？”
“这个你放心，学校安全我会保障。但有一事，我无能为力。”
绮罗生焦急问道:“何事？”
“你的学生们集体罢了课，要求政府无罪释放你，联名书已经在报纸上发表了。我也劝过，她们坚持罢课。”
“幸而没去请愿，只要不闹到狼洞口，利爪还伸不到她们身上。”绮罗生松了口气。
“吃一堑长一智，她们记得教训，自然不会再鲁莽行事。”齐先生笑道，“古有嵇叔夜被囚，三千太学生为其请愿。你也有三千学生为你罢课，果然是得人心的。”
绮罗生苦笑道:“您莫笑话我，我并无《广陵散》绝响可谢世。”
齐先生一拍食盒，“是我一时说错了。你并非嵇叔夜，当不会步他后尘。他们这群人纵使再残暴，也不能够只手遮天。不仅你的学生们站出来要求释放你，我给岳将军去了信，他明日就到北城了，之前，也有很多人发表支持你的声明，甚至有数位老先生为你多方走动，你的关系网，倒是比我想象的还宽还结实。”
绮罗生肃容道:“有劳大家了。”
“爱人者人恒爱之，种何因收何果。你很重要，所以大家绝不会放弃你。你且安心再等几日吧，最多三天，就能够走出这里了。出去后，我们为你设宴掸尘。”
“好，期待与您再会。”
“嗯，再会。”
绮罗生目送齐先生离开后，忙打开报纸，趁着日头未落，赶紧查看上面是否有何重要讯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版的名字，几千个人名如士兵般排列整齐，立于一人安危之前，巍然如山。当初，他站在她们前方守护她们，如今，她们以自己的名义为自己筑起护城墙。
绮罗生眼眶湿润，将每一个名字都郑重地念了一遍，每念一个名字便在心中说一声“感谢”。
读完这版之后，光线仍在。他便将报纸翻了过来，页面上半部分是一篇学术文章——从“遗我双鲤鱼”说开去。
绮罗生先大致扫读了一番，应当是讲“鱼”之文化内涵的文章，从东西方含“鱼”之一字的不同文献及图腾中探索“鱼”究竟有何意义，得以入诗入画。
略读完后，绮罗生觉得还有些意思，预备细读，忽然，他的双眼落在了并不起眼的作者名上——意琦行。
于是，每一个字都变得生动而珍贵，字字珠玑。
“鱼”象征生生不息的繁衍，象征相濡以沫的感情，象征迢迢传递的思念，象征……
仔细读完全篇后，绮罗生抬头，眨眨酸涩的眼，心头无比熨帖。尽管光线几近消失，但他却似乎看见了明亮的阳光霎时间照彻整间牢房。
两日后，清都无我再度前来。
绮罗生与他隔门相对，“这回你是来问我是否想清楚了的，还是来打开门让我出去的？”
清都无我欲开门的手又停住了，“我想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在齐先生到来之前，你是否绝望过，难道你真的无畏吗？不惧畏无止境的孤独，不惧畏永远失去自由，甚至不惧畏死亡？”
绮罗生摇头，“我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想死。但不想不代表惧怕，这点折磨，根本还不到让我绝望的地步。”
“是么？”清都无我喃语一声，打开了牢门。
绮罗生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当年我刚到北城，被你们逼迫到无处容身时……算了，都过去了。我走了，但愿后会无期。”
有些话，绮罗生并不愿对外人讲。当年，他是有过绝望的，那时自己被逼到几乎没有出路，却又看到了远方投来的一线光明。他无比渴求靠近那光明的源头，却又步履维艰，那时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感觉都不曾让他妥协，更何况如今？
监狱外，是阳光明媚的世界，一张笨重的铁门隔开了明与暗。
绮罗生缓缓适应着眼前的亮，待完全睁开眼时，前方站着齐先生、岳明忠，还有学校里的许多老师与学生们。
他朝他们微笑，好几位女生当场红了眼，飞跑过来，围在他身边，拥着他一起远离。
绮罗生的“洗尘宴”上来了许多人。他坐在主席上，看着周围带着善意的朋友们，忽觉原来这些年走过来，他再不是当初那个举目无亲的孤独旅人了。每一次的苦熬干了，凝结下来的便都是收获。
这一次，他喝得酣畅。
休息调养数日后，绮罗生看着自己恢复过来的气色，打算南下。
虽然已被释放，但为“小惩大诫”，教育部暂且停了绮罗生的校长之职。绮罗生知道，复职是早晚之事，但在此之前，他很想去见一个人。
过去的那些日子，他不是全然不曾惧怕过的，每至深夜，周围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不曾响过，听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绮罗生也会不由滋生出一些无端的恐慌。他甚至想过，也许天有不测风云，而倘若万一自己真的再也不能走出去，会否有所遗憾。
当然有。
所以，这一趟，他一定要走。
去往西南方向的列车从黎明出发，一路开向白昼，又驶入深夜。
绮罗生看着窗外朝暮变幻，风景迁移，心似乎比车轮更快地飞向前去。日升月诸，每时每刻都像是被泡在水一般的思绪里，呼吸自如，却有一股难言之情如影随形。
这条路，原来如此，但当初他走过的心情，与自己定不一样。
到达渝城时是一个新雨初霁的午后。这座古城比北城小了许多，道路不似北城宽阔，楼房也不似北城要么是古宅要么是高楼，这里的房屋有平房有三四层高的洋楼，错落于山水之中。人们步履显得从容许多，带着乡音飘摇在大街小巷。绮罗生对这儿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在热心人的指引下，他来到了“指月大学”门口。
普普通通的校门，让这所学校看起来似乎是所中学。但校门上方，“指月大学”四字却以熟悉的笔迹提醒绮罗生——这里确确实实就是他千里奔赴的目的地。
进校后，绮罗生向他旁边走着的一位学生询问道:“请问意校长的办公室怎么走？”
那学生面容青涩，应该是位新生。他打量几眼绮罗生，便微笑回道:“您如果要找校长，现在去他办公室可找不着。”
“那请问我应该去哪里找他呢？”
“每月这天，校长都在阅读大厅里举办讲座呢！我刚好要赶过去，您要随我一起去么？”
“当然，那麻烦您带路。”
“咱们得快点。这会儿去其实已经迟到了，但是要尽量少错过哪怕一分钟。”
“你很喜欢听你们校长的讲座？”
“那是自然的。校长博学广闻，他的讲座回回都令人获益匪浅。如果不是今天有急事，我定不会迟到。”
绮罗生笑笑，不再多问，和这个快步如飞的学生一起匆匆赶到了阅读大厅。
轻轻推开门，门内座无虚席，绮罗生便挤在了尚可立足的一个角落里。
台上站着的人，眉目如旧，衣着如旧，正在用他熟悉彻骨的声音讲述着一个有趣的历史小故事，台下的学生们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情形，一如当年。
绮罗生站在他们中间，渐渐地忘却了自己远道而来的疲惫，甚至忘却了自己如今的身份，看着意琦行，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自己似乎已重新回到了当年。
当所有的沧桑褪尽，所有的时光远去，他又做回了他的学生。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