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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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年初绮罗生在《文报》上发表了他的系列画作后，渊薮美术界便逐渐为他拓展开一席之地。时常有报纸期刊的编辑向他约稿，即兴完成的这幅双鱼图，便被某知名画报的主编“要走”了。
这样情动于中而形于画的作品，绮罗生本不愿示之以人，但转念一想，若公之于众，也许那人便可以看见。这等心思，令他觉得有些许难为情，可又无法自抑。
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无可奈何却又甘之如饴，这般纠葛难解的心绪，也许正是人们所言的“柔肠百转”吧。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绮罗生才会放纵自己的思想，而白日里，诸多事物与职责几乎占满了他的时间与精神。尤其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说句如履薄冰也不为过，因此更须谨慎周全，殚精竭虑。
自从绮罗生亲自向上头“讨薪”之后，第二月学校教职工们拿到的工资算是有所提升，但完全抵不过物价上涨的缺失。财务部建议绮罗生裁员，并缩减学校规模，恰好可趁此机会劝退一年多来仍未交上学费的部分学生。绮罗生终究不忍，只得想尽办法开源节流，许多□□皆做起了兼职，学生们则勤工俭学，虽时运不济，但大家仍是靠自己共渡着难关。
本学期接近尾声时，学校里全部人员未少一个，北城众高校中只此一家。而且，人员不仅未少，还有所增加——绮罗生在女校内另辟了两个指月班，接收前来求援的戴医师及其他师生。
戴医师等人本打算再留守指月半年，待手中项目结束后便南下。不料前些日子，新政府派下一位“领导”前来接管他们，对所有指月留守的教师、研究员及学生进行绝对管制，甚至要求戴医师上交全部研究资料及目前成果。戴医师预感事情不妙，便前来找绮罗生商议。绮罗生和齐先生商讨过后，认为不能就此屈服于新政府淫威之下，尤其是戴医师的这项研究，对将来战时医疗意义非凡，决不能轻易转手给受日本所控的国贼。
得到绮罗生的准信后，戴医师等人趁夜收拾好全部资料及设备，在绮罗生安排的少数几位师生的接应下，搬到了女校校内。
由此，绮罗生终是与新政府起了正面冲突。
清都无我的到来是在绮罗生预料之中的。
没有豪华场所与好酒，绮罗生在他的办公室内煮清茶一壶招待“贵客”。
因当年的不愉快，绮罗生对清都无我向来是不愿多言，他知道对方口舌功夫了得，便更不想与之进行言语上的周旋，所以未等清都无我把话说出口，他自己就直言道:“我已经给戴医师及另外两名指月原□□下了招聘书，他们所带的三十多位学生从今后也是我校的学生，既是我校人员，从今以后便由我负责，不劳部长先生您操心了。”
清都无我似是并不计较他的“无礼”，姿态娴雅地喝完他泡的第一盏茶，才悠然说道:“你这样做，不合情理。”
绮罗生继续手上斟茶的动作，“无论您说什么，我都是那句话:他们由我负责。”
清都无我觉出绮罗生是油盐不进了，尽管他准备了完备的说辞，但倘若对方不与他辩论，只一意孤行，他便也无话可说。
沉默了几盏茶的功夫后，清都无我将茶盏重重地敲在桌面上，语气不善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可要看清现实，莫要引火烧身。”
绮罗生扶好倾倒的茶盏，摇头一笑，“既然部长您不喜欢喝我的茶，以后便无须再来了，好走不送。”
清都无我怒极反笑，转身离去。
清都无我离开后，绮罗生意识到戴医师的研究组即使身处女校，他也无法一直护他们周全，便找了付先生，借他的财力与势力，将戴医师等人转移至他处安顿。而其他前来投奔的指月师生，不涉及利害关系的，则仍安顿在女校内。
此后便是暑假，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绮罗生被新政府“邀请”前去做客十余次，他所受到的待客之道或软或硬。在学校即将开学前，这种邀请才算暂且终止。
齐先生与他在街上相遇，见着他时第一句话便是:“你瘦了！”说完便要请绮罗生去下馆子，说是要为他压惊，且把瘦了的身子再补回来。
但在餐桌上，绮罗生胃口并不好。齐先生看出他心中有事，便也不好再劝他强行胡吃海塞。
待绮罗生放下双箸，他才问道:“你还能够支撑住么？”
绮罗生点头，“不过就是威逼利诱，这点我倒是不怕。但我担心，他们虽暂且不跟我追究了，却不是当真放手了。”
“嗯，这匹恶狼并不仁慈。”齐先生叹息一声，“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不能走，也不能妥协，便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倘若他们再有后招，你要如何挡？”
绮罗生摇头，“无法预料啊。我自己倒是无惧无畏，但我担心学校，如果真有那天，齐先生，我希望你帮我护着我校师生。”
面对绮罗生诚恳的请求，齐先生未加思索便点头应允，随即又道:“你可稍宽心，如今的你也不是他们说动就动得的，南有意校长、岳将军，北有我，有付先生，背后还有你的整所学校，此外，渊薮也不乏拥护敬重你的人，这些人加起来的分量，他们必得好好掂量。”
绮罗生笑了笑，“您说的是，我尚有如此强大的后盾，怕什么？”
和齐先生道别后回到学校时，绮罗生收到一份请柬，是指月大学开学典礼的请柬。
对此事，绮罗生早已心中有数。
意琦行他们南迁之后，指月校园算是完全空了下来。新政府入驻北城后并没有规划这偌大校园，似乎在留待他用。三个多月前，有不少中学管理者向绮罗生反应，新政府在招收应届中学毕业者，意即有新的大学即将成立。绮罗生已预料到新学校选址必是在指月原校区，但他却不曾预料，竟连校名新政府都不打算变更。
这是想——取而代之吗？
权衡一番后，绮罗生认为这场邀约，他必须去。
作为北城高校校长之一，“友校”成立，绮罗生是应该出席开学典礼，同时，还应当上台发言，以示祝贺。
他提前打好了腹稿。
典礼举行的当日，礼堂里人员众多，连袂成云。
新生中少部分是正规中学毕业生升学而来，大部分则是新政府官员子弟。两派人界限分明地坐于礼堂前后。
主持开学典礼的人是政府委任的“新指月”教务长，除他之外，清都无我等人皆一一上台发言。话语中不乏对意琦行强行“卷走”北城第一高校的斥责以及对南方渝城指月的不承认。一些如绮罗生一般既非新校管理者，也非相关官员之人，上台讲话时也只“顾左右而言他”，说些无关痛痒的大话。
而台下师生，或者不识旧人、不知旧事，或者与北城新政府枝蔓相连、利益相关，或者即使心有非议，也不敢出言辩驳。无论台上人所说为何，台下皆是一片捧场掌声。
“北城才算指月应处之地，这里才是指月唯一校园。从今往后，渊薮第一高校，指月大学仅此一所。”
新指月校长此言一出，台下再度掌声如潮。
绮罗生心绪翻涌，一时凉透，又一时怒极，待他上台时，心中想着，腹稿作废，他要即兴发挥了。
上台后，他先向领导师生们致以问候，接着便不再多说祝贺恭维之类的话，只道:“鄙人才疏学浅，不懂冠冕堂皇，只有几句肺腑之言，如果说得不合诸位心意，请莫见怪。
“首先，对于尊敬的部长大人方才所言，鄙人不敢苟同。也许自古以来，求学科举乃是仕子的晋升之阶，但请诸位莫要忘了，学习的终极目的不是求取功名利禄，学而优则仕，但仕应当经世济民。时至如今，旧制已废，学习更非谋得权势地位之途径，诸位抱定何种宗旨求学，必要思量清楚。若是为了升官晋爵，何必来有知识殿堂之称的大学，去和部长先生求教便是。”
绮罗生此言一出，台下响起纷纷议论。
绮罗生不顾众人反应，继续大声道:
“其次，对于贵校长方才所言，鄙人更不敢苟同。指月大学之由来在座有人比我更能说上一二，意琦行先生对于渊薮之贡献，对于指月之意义，何人竟敢仅凭红口白牙几句话便可以随意抹杀？是非公道不在言辞之间，自在人心。诸位若未泯良心未丧失思考能力者，当请自行评判。”
在一片沸议中，绮罗生最后说道:
“究竟怎样的学校才可称之为大学，而学习又究竟是为了什么？请诸君思量。”
话毕，绮罗生走下讲台，笑着面向那群已向他走来的卫兵。
是祸躲不过，与其畏首畏尾，不如痛快淋漓。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