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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饮酒 ...

  •   东北军入驻北城当日,大街小巷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绮罗生和齐先生在酒楼中坐看外头这场直叫万人空巷的“好戏”。
      “听说望舒门那边有官军在撒钱,真是好大手笔。”齐先生呷一口酒,姿态随性又优雅。
      绮罗生看着窗外,一队骑兵踏马而过,成群百姓围在后头,为这难得一见的热闹而欢喜叫嚷,他不由微蹙眉头,“羊毛出自羊身,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群拔毛之人的真面目。怕只怕今日有多喜,他日就有多忧。”
      齐先生似是叹息又似是讽笑了一声,他径自斟饮数杯后问道:“学生没闹?”
      绮罗生摇头,“今日早晨险些让她们走出了校门,被我拦住了。这次不同以往,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们冲动行事。这点是为师者的共识,保不住这块地,也得保住学校里的学生们。”
      齐先生点点头,“你们几个都是懂进退的,看来先时是我多虑了。”
      绮罗生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您还准备了暗着?”
      齐先生亦笑,“暗着谈不上,只是做了些工作,以防万一。”
      “多谢您有心。”绮罗生说着为齐先生满了一杯酒。
      喝过酒后,齐先生站起身准备离开——这热闹着实没什么意思,临走时,他对绮罗生道:“意先生虽暂且离开了,北城还有我。”
      绮罗生点头,“我知道的,遇事便去找您商量。”
      齐先生颔首,挥手去了。
      绮罗生留下结账,他看着一步步走下台阶的齐先生,心想,这位齐先生真是非比寻常,似乎无论这世道如何改变,他都确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一定能够循着自己的意愿去做。齐先生“高人”的形象是十多年前便在自己脑海中树立了的,时至今日,一如往昔。
      ——幸而有他。

      “改天换日”后,北城着实喧闹了好一阵。但不久后,街衢巷陌中便吹开来一股暗流,人们似乎满腹牢骚,却又不敢大声发泄。
      物价上涨,各大大小小的店主却仍成天叫嚷着日子不好过,许多作坊也纷纷关门,被辞退的工人们无处可去,多半回了老家,还有一些则流浪街头,等着迟迟难觅的工作机会,许多人到最后干脆沦落为乞丐甚或盗贼。
      民生凋敝,治安混乱,人们生活愈发苦不堪言。
      绮罗生想起自己刚到北城那两年,那时正是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却也不似如今这般让人恐慌。

      到了发薪水的日子,学校财务处亲自给他送钱来,却比过往少了近三分之一。虽已有所预料,却没想首次便缩水如此严重。问及其他□□的工资,则更是少之又少。
      财务处办事员跟绮罗生抱怨了一通,方欲离开,绮罗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叮嘱他道:“教二年级教育心理学的郑老师,你们把他工资的一半扣下来,直接汇到他家里去给郑夫人。”
      “校长,这是为何呀?职员们工资都是自己来签条子领走的,没有直接往人家里汇的呀。”
      绮罗生解释道:“郑老师往日拿到工资就四处周济他人,自己口袋里剩不了几个钱。如今工资少了,以免他连生活费都捐出去,你们把他工资的一半直接汇到他家里给郑夫人,算是给他留个口粮。”
      “哦哦,原来如此,校长您有心了。”

      拿到工资的当天晚上,绮罗生找来学校里财务部的负责人,将如今学校收支情况大致询问了一番。因女校是公私合营,有部分自己的盈利,但不多。往常都是积攒下来,够一定数目了便拿来办事。绮罗生让负责人先将上次所得盈利一分为三,一份派发给教职工作为补贴,一份资助贫困学生,还有一份则送到指月去,给仍留守的戴先生几个,让他们进行分配。
      戴先生的一项研究正是关键时刻,不得随大队离开,除他之外,尚有少数□□及学生们因种种原因仍留守本校。这边处境已堪忧,他们怕更是困难。在意琦行离去的当天,绮罗生便将指月这行人也列入了自己的职责范畴,所以,决不能坐视不管。

      但这种解私囊以济公的做法根本撑不了多久,绮罗生想,必须要找“上头”谈谈才行。
      绮罗生递了帖子,北城新教育部部长很快便回了消息,说是随时恭候他的大驾。
      在此之前,北城新政府曾下了数次请帖,邀请绮罗生等北城学界人士参与上流宴会,绮罗生皆以各类理由婉拒了。这也是齐先生的意思,关键时刻,既无法合作,不如不正面相对,以免冲突。
      但此次,却是不得不行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教育部面孔皆换了新,绮罗生几乎无一相识。许是一朝得势,还未学会收敛,众人态度颇傲慢,绮罗生填了访问名单,又站着等了许久,才有人来通报说,部长还在开会,要他再等。
      绮罗生被安排在灰尘尚未擦干的角落里干坐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被通知可以去见部长了。

      绮罗生踏进装修得更为奢华的办公室时,坐在沙发上的人看见他便站了起来,向他伸出右手,眉梢带笑,说道:“好久不见。”
      此人正是新任命的北城教育部长——清都无我。
      绮罗生收起心头的诧异,也伸出手来和他握手,对方手温偏低,却将他的手握得很紧,短暂的时间后分开,绮罗生手上几乎起了红印。
      在清都无我的叙旧开始之前,绮罗生便抢先说明来意。
      “你说的我都明白。”清都无我貌似为难,“但这薪资标准是新政府财务部拟定的,我实在无权专擅。”
      绮罗生终究不愿与这人周旋过多,听到这样明显搪塞的回复后,他亦不再多言,几欲起身告辞。方才,看到清都无我的第一眼,他便后悔走这一遭了——道不同,难相与谋。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经历多了,身份变了,你会懂得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清都无我倒出半杯已醒好的红酒,作出邀请的姿势,“留下来喝几杯再走?”
      “我不懂何谓时务。”绮罗生并不接递到自己跟前的名酒,“我想再问您一次,□□工资的事情——这个忙,您可愿帮?”
      清都无我轻晃酒杯,看向绮罗生的目光半是热络,半是戏谑,“这样如何,你坐下来与我喝几杯,我微醺的时候心情最佳,兴许一高兴就想帮这个忙了呢?”
      绮罗生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接过酒杯。
      清都无我见绮罗生已妥协,勾唇一笑,缓缓喝完杯中酒,将酒杯放于桌上,继续施施然地看向绮罗生,绮罗生主动拿起瓶子替他倒酒,对方似乎颇为愉快,重又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且说道:“你的恩师去了南方。”语气中的嘲讽欲盖弥彰。
      绮罗生并不想与他谈论有关意琦行的事,所以并不接话,只是与他碰了碰杯,绮罗生的主动碰杯似乎让清都无我很是受用,便不再计较他的沉默。
      “如今这个局势,你那学校以后怕是要捉襟见肘,倘若我说我想加盟,你看怎样?”
      绮罗生回避了一个话题不能回避第二个,便只得回道:“鄙校庙小,不堪容佛。”
      “如果我执意要加入呢?可别忘了,那所学校可不是你的一言堂。”
      绮罗生低首斟酒,“既然是我无法决定的事,您何必来询问我的意见。”
      “如果你愿意,岂不是皆大欢喜?”
      绮罗生放下酒瓶,端起酒杯,再度向清都无我举杯,“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我不说您也明白。”
      “我明白。”清都无我慢饮几口,“可我又不明白。”
      “无非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罢了。”
      “人不是一棵树,随时可以移动自己。”
      “您说得对,人不是树,可人也和树一样有根,如果施以强力,也许人是可以被移动的,但是破坏了那根,人也终究难再为人。”
      清都无我看着绮罗生,摇头而笑,“你啊——将来可别后悔。”
      绮罗生回看他,缓缓道:“这话,您当年也对我说过。”
      “你看看你现在,盟友一走了之,自己则跑我这里来——乞讨。”清都无我笑语如刀,轻蔑的眼神一寸寸地将绮罗生凌迟。
      绮罗生按捺下心头的忿,但饮不语。之后无论清都无我怎样百般嘲讽他,他都只将之当耳旁风。偶尔回应一两句,也是无关痛痒。
      酒瓶快要见底时,清都无我才舔尽自己唇边最后一滴酒,满足道:“许久不曾这样痛快了。”他的痛快,也许是喝得痛快,也许是讥讽得痛快。但都与绮罗生无关了。他放下酒杯,不再多言,起身向门外走去,尽管有些微的头晕,但步履仍坚定而铿锵。
      清都无我在他身后说道:“我也许会出尔反尔。”
      绮罗生停顿了一下,却什么也不再说,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晚,冷雨瓢泼。路上几乎难见行人,偶尔路边屋子里透出几丝灯光,却照得这夜色更加苍凉。
      也许是酒劲上涌,身体不适,绮罗生觉得这条路似乎漫长了许多。
      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后,头越发晕乎。
      他开了灯,换了衣服,径直走到电话机前,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对方却迟迟不曾接通。愣了一会儿后,他才自嘲地笑笑——那里根本就没有人在了。
      渝城与北城,本也在电波可及的距离内,但两地政府互不相容,有头有脸的人物,通讯便被监控,他再也不能似从前那般,能够每日听到意琦行的声音,更不能想见他便去见他了。
      绮罗生离开话机,在椅子上坐下,手撑着桌面,看着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尾彷徨四顾的鱼。
      也许是醉了的缘故,白日里被刻意压制的心情不断翻涌上来,即将无法自控时,他研墨铺宣,水墨在纸上流动成水,成莲,成两只并鳍而游的鲤鱼。
      画卷留白处,他缓缓写道——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古诗十句,句句在心,力透纸背。
      笔终,他耳畔蓦地回响起母亲教他念这诗时说过的一句话:“这样好的诗,我既希望你懂,又希望你永远也不用懂。”
      他想——自己写下这诗的心情,亦是既希望那个人懂,又希望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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