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74、牡丹

　　这些时日，绮罗生每日都会在睡前翻看几页意琦行送给他的心得笔记。之前，他以为这是意琦行为研究而撰写的原始材料，读下去后，才发觉这更像是意琦行的日记。那种细致入微的情节及细腻真实的心情记录，还有一些其他非常私人化的内容，其实都并不适合用作研究材料。所以，这本笔记，是意琦行特意拿给自己看的，甚至是特意为自己而写的。
　　绮罗生心内感念不已。也许以他们目前的关系，为彼此做什么都可视作理所当然。但其实，谁都不被限定一定要无偿为他人做什么，如果做了而并非出于义务，那便是出于甘愿。这样的心意，来自自己倾慕而眷恋的人，更让人在意而珍惜。
　　一定是要有所回报的。
　　在和意琦行约定一起去赏花的前一天，绮罗生将他的礼物准备好。

　　第二日，风和日丽，南山公园迎来了一年一度最佳的美景良辰。
　　意琦行和绮罗生走进园内时，出乎意料的，游人并不多。
　　北城人爱赏梅、赏荷、赏菊、赏枫，却不爱赏牡丹。
　　“周茂叔说牡丹之爱宜乎众矣，也许就是他这一语，让众人开始对牡丹变得不喜。”绮罗生“强词夺理”道。
　　意琦行知他是在为这片姹紫嫣红感到惋惜，便说道:“牡丹是富贵之花，即着贵态，自是不同寻常。从前人喜爱，想来也是对这等姿态心生向往。”
　　绮罗生一笑，道:“那你觉得我喜爱牡丹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意琦行摇头，“你喜欢牡丹，起因是你母亲，我想，你母亲欣赏的也许并非牡丹的富贵之姿。”
　　绮罗生再问:“那是为何”
　　意琦行端详眼前殊色之花稍久，才道:“你母亲很喜欢《牡丹亭》，所以爱屋及乌”
　　见意琦行端着一副十分认真严肃的神情说出这等牵强附会的理由，绮罗生忍不住失笑。
　　“不对”意琦行竟还问道。
　　绮罗生未敛笑意，“当然不对，不过你也沾着个边了。”
　　“哦怎么说”
　　“我母亲喜欢牡丹确实和她的谋生之艺有关。不过，倒不是因为那分明种着梅树的牡丹亭。而是因为她觉得牡丹和自己很像。”
　　“很像国色天香，富贵姿容——她喜欢的是杨贵妃”
　　绮罗生脸上笑容更盛，堂堂意校长这样端着姿态胡扯，还真是——可爱，但是也不得不让他面对“再次答错”的现实:“你知道牡丹为何叫牡丹吗”
　　意琦行稍加思索，便有所发现:“牡之一字原指雄，难道牡丹是不结籽的雄株其实，和女性并无瓜葛”
　　绮罗生却摇头，“牡丹结籽，但它的根上可以长苗，犹如雄株。”
　　“原来如此，可这和你母亲喜欢牡丹有何关系”
　　意琦行总算不“妄加揣测”了，绮罗生便回道:“牡丹根上长苗，根浅而花好。我母亲从小随戏班漂泊各处，居无定所，所以不能对某一处太过留恋。她觉得，自己就像这牡丹，不可以深根，无论被命运栽在哪里，都只能浅浅地驻足，准备随时离开。”
　　“原来如此。但她后来遇见了你父亲。”
　　绮罗生语气变得轻快，“是啊，所以我母亲就将牡丹移栽到了庭院里。不过，那时牡丹对她来说，又有了不一样的寄托了。她说希望自己可以和那些牡丹一起，任四季流转，平凡度日。”
　　意琦行听完绮罗生的讲述，再看那些从前并不会多加留意的魏紫姚黄，竟心生出几分喜爱，他想，这才是真正的——爱屋及乌吧。

　　二人沿着牡丹园内的曲折小径慢慢踱步，偶尔停下细细赏花。绮罗生时时为意琦行讲解几句，自小他就对牡丹接触颇多，书中关于牡丹的记载也看了不少，还陪着母亲一起背熟了欧阳永叔的《洛阳牡丹记》，为意琦行做讲解，轻松自如。
　　随着绮罗生走了一圈后，意琦行觉得自己对于这叶大而花硕的花中之王也算是较为了解了，便越发能够欣赏起来。

　　园中建有凉亭，取名便是牡丹亭。
　　意琦行知道绮罗生带着画具是要来写生的，便建议去亭子里坐，那里可以歇脚，视野也好，绮罗生便和他一起来到亭内坐下。
　　但绮罗生没有坐在意琦行身边，反而坐在了他对面，取出画具，说道:“我来给你画一幅画。”
　　于是，意琦行不动如山，在身后花开灼灼的牡丹映衬之下竟显得越发卓尔超群。
　　绮罗生其实并不频繁抬头看，胸有成竹便可以落笔流畅，意琦行就是种在他心间的那根竹，且早已节节高升，参天而立。
　　收笔时，落款——
　　丙子年四月
　　于牡丹亭
　　绮罗生。

　　画完后，意琦行站起来走到绮罗生身边，看他的成果。
　　绮罗生却将画本收了起来，意琦行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这本画本便被绮罗生递到了他身前。
　　“送给你。”绮罗生双手托住画本，姿势慎重而虔诚。
　　意琦行接过来，打开，里面竟是绘满了他自己，各种神态姿势衣着的他自己，唯二不是他单人肖像的两张，一张画的是绮罗生学生时代中他们四个与意琦行的合影，另一张则是意绮上回合影的仿作。
　　“礼尚往来。”绮罗生说道，“你送给我的那本笔记我很喜欢，希望这本画册你也喜欢。”
　　画中之人，无论气质还是神色，都带有落笔人的敬与爱，意琦行合上画本，含笑道:“当然，我非常喜欢。”
　　“那，和我说说吧。”
　　“嗯”
　　“我方才画你时，在你眼里看到了欲言又止，你想对我说什么呢现在可以说了吧”
　　意琦行微垂长睫，似在思量，抬眼时，他说道:“我有两件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
　　“第一件事是，我过几天要去一趟英国。”
　　“所为何事”
　　“长姐要结婚了。”
　　绮罗生点头，“婚姻大事，你确实应该出席。”
　　“长姐和姐夫青梅竹马，相恋已久。”
　　绮罗生听出了意琦行的言外之意，便顺意问道:“那为何他们时至如今才结婚”
　　“以前是因为两人都肩负家族重担，种种原因耽搁至今。其实，这次婚礼来得不是太晚，而是太仓促，因为我姐夫即将穿上军装，我长姐便坚持要在他穿上军装前嫁给他。”
　　“穿上军装”绮罗生思忖道，“这与欧洲的形势有关若是有关，本就采取绶靖政策的西欧诸国定是更加无暇顾及渊薮……”
　　意琦行伸手扶上绮罗生的肩膀，“所以，从英国回来后，指月便会迁往渝城。”
　　绮罗生牵唇一笑，“我早料到有这样一天的。”虽然当初意琦行说那边所建是分校，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意琦行拍拍他的肩，“总有一日，我会回来的。”
　　绮罗生摇摇头，又点点头，对着意琦行露出鼓励而支持的笑意，而那一声无尽的叹息只吞入腹中，无人听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