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如饮 ...
-
北上的列车出发了,意琦行让绮罗生靠着他睡一觉。绮罗生闭上眼睛,头枕在意琦行肩上,全身的劲儿松懈下来,一股浓浓的疲惫感蔓延向四肢百骸。但精神却似乎仍被一根线牵着,自我催眠了许久也难以入睡。
意琦行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并没有变得绵长沉稳,列车上确实不是很舒服的睡眠之所,“睡不着的话,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怎么忽然想听这个了。”绮罗生含糊地应一声。
“嗯,忽然想听,你讲讲。”意琦行没说他之所以打听绮罗生的过往,是因为那些他没能参与的记忆,随着白叔的离世,便再无第二个人知晓了,他不希望绮罗生这样孤单,如果多一个人了解自己的过去,那么将来无意中说起的时候,便不会感觉过于空荡冷寂了。
“从哪儿说起呢”绮罗生想了想,“嗯……就从白叔说起吧。”
“好,反正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说。”
“你上次和我一同去清水大哥家,是不是觉得白叔很慈祥”
“嗯,慈祥和蔼。”
绮罗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其实我小时候,白叔是很严厉的,家里我最怕他了。记得那年我嚷着要母亲教我唱戏,父亲也好不容易答应了。但是学了几天我就嫌累,不肯再学。姆妈见我可怜,也帮着劝说我母亲,但是母亲坚持不让我半路退缩,就叮嘱白叔看管我。于是我就在白叔的冷脸厉色中坚持了几年,后来,倒不觉得累了。不过,父亲让我学唱戏也只是为了替我母亲偿一个心愿,他自然是不会让我真的当一个优伶的。”
“对了,既然刚说到姆妈,就再讲讲她吧。她做的糕点很好吃,味道不输齐先生府上的屈老……”
绮罗生随意而谈,意琦行则听得认真。
两人中途转车时,绮罗生才停下这场信马由缰的回忆,“其实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并没有多大趣味。”
意琦行摇摇头,提着行李和绮罗生一起下了车。
百里开外天气则迥然不同,这座城正在下小雪。天色昏暗,寒风凛冽,等车的间隙,手脚便逐渐凉透了。人们似乎被冻得麻木了,脸上没有什么神情,眼睛里却流露出难忍与焦虑。
意琦行将绮罗生的围巾捂严实,“我去买点儿东西,你在这里稍等。”说完便转身下了月台。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以及一个热烘烘的烤红薯。
绮罗生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吹着气喝了几口,温暖似乎也随茶水瞬时流变周身。他将还剩大半杯的茶递还给意琦行,“你也喝几口。”
意琦行手中的烤红薯恰好剥得差不多了,就接过茶将纸包着的红薯放到绮罗生手里,“先垫垫肚子吧。”
周围人见他们吃喝得欢,也纷纷效仿去买茶买红薯。
绮罗生嚼着香而甜的烤红薯,听意琦行说了句什么,他以为自己听差了,便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抱歉。”意琦行重复。
“为什么要说抱歉”
“我方才想,你从北城往回赶时,一个人在路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清水家那几天是怎样的心情,葬礼上又是怎样的心情……让你独自一人,我很抱歉。”
绮罗生把着他的手臂,神情认真,“你也是身不由己,我能理解的,更何况,我都快三十了,这些事,完全可以一个人面对。”
意琦行点点头,未再多言。
下一趟车终于姗姗而来。
游客们蜂拥着挤上了车。意琦行和绮罗生走在后边,上车后将行李放好,在既定的位置上坐下,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发。
绮罗生想起方才意琦行所说的话,心中微微酸涩,倒不是因为意琦行没能从头至尾陪着他,而是由此感触到更多,心事不吐不快,于是他唤了声:“意琦行。”
“嗯”
绮罗生斟酌着说道:“其实,如果你身边有个普通的——伴侣,会不会更好她不会像我一样忙碌,能够时刻陪在你身边,为你照顾家庭,生儿育女。如果有这样一个事事只以你为中心的人,你会轻松很多吧”
“不会。”
“不会”
“不会更好,也不会更轻松。”
“为什么”
“将心比心。你自己想想,如果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你会觉得更好吗比如这回,如果那个人可以陪在你身边,照顾你无微不至,时时安慰你,你是否觉得那样更轻松”
绮罗生摇头,在他心里,没有谁可以胜过意琦行,只要想起意琦行心中是牵挂、关怀他的,他便不会觉得孤独无依,而意琦行给予他的一分,也可以被他酝酿成十分。所以,纵使意琦行无法时刻陪伴着自己,尽管他必须将更多的心力与时间安排给事业,绮罗生仍然觉得满足。将心比心,既然他是这样的,那么意琦行也一样。
解开了心结,两人都放下了那丝稍露苗头的遗憾与歉疚,继续聊起绮罗生的过往。
到北城后,正是日暮时分。
意琦行让绮罗生先随他回指月休息一晚,第二日再回女校。
一番旅途疲惫后,回到熟悉的房屋里,绮罗生的精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意琦行的被窝里残存着似有若无的他身上的气息,绮罗生躺进去时,几乎是沾枕便睡着了,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正午。
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睁眼所见是和前日截然不同的场景,绮罗生感觉自己如大梦初醒。
和意琦行一同用了午餐后,他便回了女校。
缺席这么多日,尽管有他人帮忙,仍有许多事情积累下来待他处理。绮罗生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开始着手最紧要的工作。
忙碌起来后,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情绪便如被抽丝剥茧般地逐渐消散了。一些缺口虽然无法全然被他事他物填补,但任何值得自己全力以赴的事物却可以缠成一团,将那些缺口温和地覆盖住。
当绮罗生从夙兴夜寐的工作状态中醒过神来时,寒假已至,新年将临。
这个假期,倒是并不曾动荡。意琦行和绮罗生都还算得闲,便每日泡在指月图书馆中,进行研究院相关项目文论的撰写。
意琦行已经开始往渝城转移部分书籍稿件。绮罗生曾经捐赠的他父亲手稿的一部分已由他自己和几位其他对此颇感兴趣的学者整理校勘完毕,重新归还了指月图书馆。剩下的则更多,他趁着假期,不再外借书稿,而是自己日日清早来到这里,一待便是整天,再披星戴月而归。
在图书馆中进行这些工作必然是更方便的,不受打扰,要查阅的各类文献资料也触手可及。意琦行便也与他一道在此驻扎。两人对桌而坐,各自工作,偶尔就笔端疑虑谈论几句。
假日里的图书馆安静更甚往常,这间最初由绮罗生自己整理收拾出雏形的手稿室内除了桌柜文稿,便再无其他。但意绮二人完全不觉清冷,只要抬头,便可以看见对面认真专注的人,低头,是一个待他们探索的浩瀚学海。在他人看来,这样枯燥单调而寂寞的生活方式似乎是难以忍受的,但是,这样悄然流淌的日子就像一壶茶,只草草喝下一口的人觉得它苦,细细品尝慢慢回味它的人却会觉得甘甜无比。
假期快结束时,绮罗生将自己的成果交给齐先生。
齐先生翻阅过后叹道:“我年轻时,也不一定有你这样的定力。短短二十来日,竟就有了这些结果,这得投入得废寝忘食了吧。”
绮罗生笑道:“您言重了,并没有废寝忘食。”说着,又递了些其他稿件给齐先生。
“这是,你写的文章和作的画”
“嗯。我想借《文报》版面刊登这些,算是——毛遂自荐吧。您看看是否可行。”
“当然可行,你的美术造诣可是连老妖都赞不绝口的。只是,怎么忽然就想起要发表这些了”
绮罗生自叹一声,“有几个学生给学校教务处来信,表示不满一个不懂艺术的教书匠当她们的校长,且声明如果校长不换人,她们便不回校报道。”
“你这校长之位半年来坐得好好的,怎的这个时候开始动摇”
绮罗生也想不明白,“不管是什么原因,先打消她们眼下的怀疑吧。”
齐先生将东西都收好,“你的这些文稿和画稿我会安排好的版面给你刊登出来的。”
“多谢。”
“能够增加发行量的事,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