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归宿 ...
-
第二日,绮罗生提着匆忙收拾出来的行李下楼时,看见了意琦行,他就站在楼口避风处。
意琦行接过绮罗生的行李,送他去车站。
该说的昨晚在电话里都讲过了,见绮罗生神色疲倦,意琦行便让他靠着自己假寐,两人一路上几乎无话。
到了车站,意琦行将绮罗生的行李放下,脱下手套,将它们分别戴上绮罗生的双手,见他鬓发有些乱,便又伸手顺了顺,然后拍拍他肩膀说道:“替我向白叔问候一声,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自己。学校不用挂心,我会替你照看着。”
绮罗生点点头,没有多言,提起行李进了站。意琦行跟着他到了月台上,交代了茶房几句,又递了些小费,请人帮忙多照顾绮罗生。列车快出站时,他才离去。
从昨日收到白叔病危消息的时候起,绮罗生的心便如悬刀刃,时时惊恐而疼痛。此时此刻,看着意琦行远去的身影,他却仿佛感受到了一丝破云而出的阳光。
列车需要走一整天,得了好处的茶房对绮罗生很是关照,按时按点给他送来热水和饭菜,停站时间长的时候还会去买些当地特产来让他吃。
绮罗生下车时,向他好好道了谢。出站后又马不停蹄地雇了车,直接奔赴清水家。
第二日清早,绮罗生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白叔身边。
脸色蜡黄,双眼深凹,嘴唇干枯,双手青筋凸起,床上的这副身体,就像是冬天里凋尽了生机的老木,不知来年春天是否还会复苏。
“你回来了?”老人转动着无光的眸子,声音嘶哑而虚弱,但这句话似乎耗了他太多力气,胸膛起伏得更剧烈了,吐气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愈发明显。
绮罗生连忙走过去,跪在床前,抓起老人皮骨相连的双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缓缓道:“白叔,我回来了。你要,快些好起来。”苍白的安慰,绮罗生却如祈祷一般地说出。
不知是否是绮罗生回来给白叔带来了抵抗老病的力量,接下来数日,他身体竟有所好转。喝得下药了,每天都会用些粥汤,精神好的时候还能由绮罗生背去院子里坐坐。
这几日大晴,南方冬日若是晴天,日头高照的时候院子里是很暖和的。
绮罗生帮白叔将躺椅调到最舒适的高度,把老人家的双脚垫好,为他盖好衣被,自己则坐在一旁陪他说话。
两人的交谈多是回忆,许多事情白叔不讲绮罗生几乎就要忘却了,或者因当时年龄太小本就没有留下什么记忆。而老人家却把那些人那些岁月记得清清楚楚,连同细枝末节一起,讲出来便如昨日重现般清晰细致。
白叔自幼被“卖”到白家,后在绮罗生祖父的帮助下娶了妻,奈何妻子命薄,未曾给自己留下一儿半女便撒手人寰。此后白叔再未娶亲,将余生的岁月都奉献给了绮罗生父子。若不是白家家道中落,白叔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自己的本家,可后来即便回来了,也仍时时怀念着白老爷,牵挂着绮罗生。
白叔见绮罗生总是不经意地蹙眉,眼睛里流露出忧愁之色,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担心难过,便安慰他道:“我这一辈子是活够了的。跟着你父亲这样好的主子大半辈子,又看着你长大,渐渐出息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绮罗生替他梳着许久没剃的头发,说道:“你为我们家操劳了几十年,我却……”
“少爷别这么说,你是要做大事业的人,我一把老骨头,不拖累你就很好了。”
“你不是拖累,你是……”绮罗生语带哽咽,又强作平静,“我最后的亲人啊。”
白叔笑了笑,“上次你带着意家那位哥儿回乡来,我看他待你就很好,你们要好,我也就放心了。”
绮罗生惊讶而忐忑,“白叔,我们,我们是师生和朋友关系,我很敬重他,他也很照顾我。”
白叔睨他一眼,“白叔都知道。以前,咱那镇上有两个老人家。年轻时要好,一个后来成了亲,一个呢,修道去了。再后来那成亲的家又散了。修道的呢,修得糊涂了,要去山崖上羽化成仙。”
“怎么个羽化成仙法”
“就是辟谷了一阵子,说要从山崖上跳下去,然后就能成仙了。”
“当真跳了”
“没有,他朋友来了,把他接下山去了。两人相依为命又过了十多年,差不多同时候离世的。”
绮罗生忽然明白了白叔讲这件往事的意图,沉默一会儿后说道:“白叔,我和意琦行,我们会一直相互照顾的。”
白叔了然一笑,“这样,我就安心去见你父亲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叔说话开始变得语无伦次,常常说着说着就休克过去。清水说,快要烧完了的蜡烛在风中大闪了一下后立马就要彻底熄灭了。
虽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在临终告别时绮罗生还是紧紧握住了白叔的手,明白无能为力,却还是想和死亡相抗衡。
白叔呼吸已经很艰难了,喉咙里声响不断,他看着绮罗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少爷,好少爷。他……你,你们都要…好…要好啊。我去和老爷,和夫人,说,他们,会……”
绮罗生心头一片酸痛,他不知自己是否有所回应或者点头摇头,只是难受到麻木地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家人闭目而逝,彻底地从自己的生命中拔离。
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手,在床头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抬头轻声道:“白叔,走好。”
葬礼虽不如何隆重但也足够周到齐备,来悼念的人几乎都非血脉亲人,而是这几年白叔在老家熟悉起来的乡邻们。众人在葬礼上怀念着这个老人家生前的点点滴滴,白叔来此地生活的时间虽不长,但他待人接物都很得人心,便在大家心目中留下了可亲可敬的音容笑貌。
白叔遗言要求“死后将骨灰葬在老爷身边,来生再去陪他”。
葬礼结束后,绮罗生谢绝了清水家人相陪的好意,独自一人带着白叔的骨灰回家乡安葬。
在父亲墓冢之下的山坪处,一座黄土尤新的墓穴赫然面前,如针刺眼。清水说,白叔的身体自今年入冬后便每况日下,但他不愿入城住院,坚持要留在家中,又严词警告了清水不许告诉绮罗生他病况加重的事。直到他自觉归期不远,请人为自己砌好了归所,这才让人告知绮罗生。
绮罗生将骨灰盒放入穴中备好的棺椁里,盖棺,封穴。
长跪,默忏。
不知过了多久,待他站起来时,双脚失了知觉与力道,勉强稳住身体,转身准备下山去,却看见不远处,桑树下站着一人。
意琦行走上来,给白叔叩了头后扶着绮罗生慢慢走到桑树下,两人并肩而坐。
“抱歉,我来晚了。”
绮罗生摇头回道:“你能来,已经很难得了。毕竟是这个时候。”
“我听清水说,白叔走得很安详。”
一直没有等到绮罗生的回答,意琦行侧头,却发现绮罗生掩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悄无声息地溢出。
当最后一个家人离去,那种真正断了根的痛,无法言喻。往年,还会有人来信告诉他,家里种的瓜果熟了,可以回家吃了;父亲的祭日快到了,是否可以回去;天冷了,记得添厚衣裳……记忆再往回溯,小时候严厉的管家叔叔却在母亲和姆娘相继去世后变得慈祥起来,比父亲还贴心……相互搀扶着离开白府,那时身边人是真正“相依为命”的最重要的人。
明明很多年都没有再哭过,明明在告别时忍住了,在葬礼上忍住了,在方才也忍住了,却在意琦行的一句话后,情绪彻底奔溃,热泪决堤。
看着双肩颤抖,却仍努力克制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愿抬头的绮罗生,意琦行轻叹一声,终是没有再多言安慰,只是伸出手来,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肩上一片湿热。
许久后,意琦行扶起绮罗生的脸庞,将他眼中流出的热泪悉数吻尽,与他抵额相对,柔声说道:“你还有我。”
绮罗生点头,嘴角浮现出十多日来的第一丝真心的笑容。
两人在山上坐了许久,四围山色仍青,冬日的阳光将草地晒得温暖。偶尔微风吹过,仿佛山灵的轻语。
绮罗生跟随意琦行在澄澈而绚丽的夕晖中走下山时,忽然心有所感,便低语道:“青山是逝者的归宿,你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