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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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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并不能直达付先生的园子,下车后,绮罗生先和意琦行去市场买菜。
绮罗生拣着意琦行爱吃的菜色挑选食材,意琦行若看见绮罗生爱吃的,也停下来称上一些,两人你挑我选,很快便满载而去。
接下来的路仍有些远,他们在市场路口处雇了辆马拉的双人车,在车马声和车夫偶尔的挥鞭声中出了城,来到郊外。
漫野皆绿,仿佛是造物大笔泼墨,为一望无际的田园着上最富于生气的色彩。意绮二人今日上衣皆是白色,此时车马穿行在绿地之间,那欲滴的苍翠似将染上他们的袖口领端。因着这叫人满眼清爽的绿以及马车快行带来的缕缕清风,即便骄阳在天,人也不觉得如何燥热了。
下车后,绮罗生付给车夫路费,比原来的报价要多了三成。车夫再三道谢,绮罗生指指意琦行道:“今日是我朋友生辰,就当是与你同贺吧。”
车夫闻言忙又道:“原来是这位先生的生辰,祝您福乐安康。”
“多谢。”
车夫又朝两人鞠了鞠躬,这才赶车马走了。
意琦行了解绮罗生的行事风格,往日里即便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他对于辛苦赚钱的车夫菜农等都较慷慨,方才那样说,一是为了让车夫安心,二是让自己高兴。他的小心思,都达到了。
下车后便要上山,山不高,但有幽林掩映,清泉流石,景色十分俊秀。
沿着溪流蜿蜒向上,路并不陡峭,缓坡石阶,十分好走。
绮罗生看看自己,又看看意琦行,嘴角挂一丝笑意道:“方才还只是觉得绿意欲上衣衫,到了山里,这绿色倒像是要把衣服染透了。”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摩诘写景都非虚笔。”
“我听付先生说,他的园子在这溪水的尽头,园子后院有一汪山湖,这溪水便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咱们此行,还可以走到那水穷处,在水边垂钓观云了。”
“嗯,若真钓着了,炖汤红烧炙烤都行,这山鱼想必味道鲜美。”
“午后再去,先让我把买来的这些做了,钓到的鱼可以做晚餐。”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来到了付先生的园子前。
精巧型的休闲庄园,园墙砌得不高,可以看见墙内青砖黛瓦,花木扶疏。付先生提前交代过,守门人昨天已将园子打扫好,今天清晨便去其他山头找庙里和尚聊经去了。此时园里没人,绮罗生带着钥匙,自己开门带着意琦行进园来。
园子前面是一个竹篱围绕的大果圃,里边种着各类果树,但时节未到,果子便仍只是绿油油地挂在枝头,看着可爱,味道却是可以想见的不美妙。
穿过果圃和前院大厅,中间是一围带廊的房子,有正厅、餐厅、厢房以及自带的小厨房等。绮罗生先去厨房里将食物放好,出来泡了一壶茶,让意琦行喝茶看书,或者拿留声机听听音乐,等他把午饭做好。意琦行却让绮罗生也坐下来喝杯茶稍作休息,喝完后他再一起帮忙做饭。
厨房虽不大,但也并不逼仄,容纳两个下厨的人绰绰有余。绮罗生掌厨,意琦行负责洗菜切菜,两人配合得颇为默契。
绮罗生看着意琦行手法娴熟地切菜,想起些往事,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下厨的”
“小时候便会了。”
“那时候你父亲没说过‘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吗”
“我母亲比较看重子女的独立能力,厨艺也是她要求我们必须掌握的一项技能。”
“你母亲是西方女士,她有这种观念合情合理。”
“你呢你又是何时学会下厨的”
绮罗生笑道:“可巧了,我的厨艺也是在母亲的要求下学习的。那时候,为了我到底该不该下厨的事,我父亲和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红了脸。”
“你父亲让你远庖厨我可以理解,但你母亲又是为何坚持让你下厨呢”
“此事说来话长。”
“可以慢慢说。”
绮罗生想了想,开始说道:“我母亲是孤女,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自然是会干活的。后来,他们戏班子里来了个新人,和我母亲年龄相仿,但是做饭浆洗打扫样样都不会,甚至连梳头发都不会。我母亲说,那姑娘家里曾经是官宦人家,改朝换代了,家就破散了,她便被辗转卖作了戏子。刚到戏园子里那会儿,她因什么都不会,常被管事的打骂。我母亲与她同屋,不忍心见她好好的一个姑娘总是被毒打,就手把手地教她做事。作为回报,她教我母亲写字念书。后来,我稍大些的时候,我母亲说让姆妈教我做饭,那时她身体就不大好了,不能亲自教我。我父亲自然不肯,他认为我要学的是圣人诗书,而不是庖厨之事。我母亲坚持让我学,和颜悦色地劝服不了我父亲,就红了脸和他争辩起来,谁知一向依我母亲的父亲就是不肯放我进厨房。于是我母亲就把她的以往经历和我父亲说了。她说花无百日红,这些和衣食息息相关的本事是必须掌握的。我父亲听后也服气了,终于肯让我跟着姆妈下厨去学做饭菜。我做的第一餐饭是全家人一起吃完的,很难吃,但大家都夸赞我,甚至把盘子里的菜吃光了,饭因为实在没熟,就还剩下了些。”
意琦行听着也笑起来,又问道:“你母亲为何不早与你父亲说她自己的真实想法,而要等争辩都无效了才说”
绮罗生回道:“大概,是不想让我父亲多心吧。其实那时,我家境况就日渐式微了。”
意琦行点点头,“你母亲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想必你母亲也是。”绮罗生将菜起了锅,问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也是母难日,要为她留几碗饭菜作供奉吗”
意琦行摇摇头,“我母亲是基督教徒,不必留供奉了,饭前我会为她祈祷的。如果当真有天堂的话,她应该是去了那里。”
绮罗生这才想起东西方的习俗与信仰差异,便微觉羞惭道:“抱歉,一时没注意到。”
“无妨。她还在时受我父亲的影响对东方文化也是很有好感的,对我的教育她几乎全权交由我父亲负责。”
“一留衣说你上头还有一兄一姐”
“对。但长姐和兄长是母亲前夫的子女,血统纯正,是要继承家业的,我父亲没有教导他们的权利。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母亲才将我当作了父亲的唯一继承人,常教导我不要忘国、忘本。”
“幸好您有一位知晓大义的母亲,否则,渊薮就要少了一位好校长了,而且恐怕我也不一定能遇见您。”绮罗生将饭菜端上桌,“所以,咱们一起来为您母亲祈祷吧。”
此时此刻,两个都并非基督教徒的东方人,却在青山之中无比虔诚地向主祈祷,愿主佑护那天堂中的母亲,叫她看到在人间的儿子一切安好,愿她幸福安乐。
祈祷完后两人开始用餐,午餐很丰盛,菜色多,量少,只有意琦行最喜欢的两道菜做得稍微多了些。意琦行挨个尝了一筷子后说道:“如今尝你做的菜,实在无法想象你的第一餐饭做得能有多难吃。”
“哈,你听过我最开始念英文的,后来我也可以说得很流畅了,熟能生巧嘛。”
“嗯,做菜这门技能你也掌握得不错。”
“喜欢的话就多吃。”绮罗生说着便往意琦行碗中添菜。
一顿饭,两人都吃到了微撑。
饭后小坐,他们便下了半盘棋。棋局形势尚未明了,就拿出做饭时顺便炒好的饵食,带着钓竿和木桶,以及晾凉了的茶水,出后门,到山池旁垂钓去了。
山池就在园子后院里,许多道山溪在此汇聚,又从池子东西两边各自流出,化作更大的山溪流下山去。
池边栽有杨柳,砌有茅亭,就着一面山壁,云影徘徊水中,天光荡漾在石壁上,蓝天之下的景色非常宜人。
绮罗生和意琦行坐在同一棵树下垂钓。他们垂杆放线的姿势非常相似,看起来就是师出同门。
意琦行轻声道:“垂钓是我父亲教的,你也是吧”
“的确是。我父亲的启蒙先生和你父亲的应该是同一位,他老人家很喜欢垂钓,连我都跟着他垂钓过几次,被他传授了不少与垂钓有关的知识。”
“我父亲也说过,这位先生就垂钓写了数十篇诗文,上述詹何以钓鱼为例论说治国安邦之道等胜哲之事,下论渔业对于一家生计之重要。”
“正是,正是,他还说垂钓可以锻炼一个人把握时机的眼光。”
“能够让人学会沉静以待。”
说着,两人不由相视而笑。本以为那些彼此未曾参与的过往是毫不相干的,毕竟时空渺渺,相隔遥遥,却不曾想,竟有那样多相似的甚至如出一辙的回忆。恰似这流下山去的溪水,东西两道看似毫无关联,却是来自同样的源流,也许下山后,它们又将汇入同一条大河,殊途同归,滔滔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