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64、蝴蝶

　　有了两校合并的打算，繁杂之事便接踵而来。与两校各方面负责人商洽，制定方案，申请审批，前期准备……一桩一件都并非易事。但绮罗生打定主意要做之事定会全力以赴，加之他在两校及政府都有相当不错的人缘，即使不与他交好的办事人员也多少听说过他的事迹与别人对他评价，因此支持的力量比反对的要强大，虽不是一帆风顺，事情终归一直在往前进展。
　　八月初，离流火的农历七月还有十多天，天气依旧炙热，但并校的事情已算是敲定下来了，接下来便是实施并校方案的具体事宜，这些已有详细的规划和人员安排，绮罗生终于得以稍微松了口气。
　　老妖遗嘱中将他的私人财产分作了三份，一份留给了童蕉，绮罗生作为他的监护人暂代保管，一份留作女艺优秀学生的奖励金，绮罗生将之交给了女艺学生基金会，一份则作为回报送给了绮罗生。恰好并校需要资金支持，绮罗生便将这些钱拿来购买两校中间的一块空地。空地面积不大，狭而长，也不适合其他用途，所以花费并不多。空地买下后，将原来的围墙推翻，重新整顿，两校便可连为一校了。

　　夜里，天气比白日要凉爽许多，风从玉阳江上吹来，透窗而入，吹过书桌上的文件，有一张飘落地上。绮罗生起身走到后边，捡起文件时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老妖送给他的，牡丹图，并不同于传统的富贵牡丹或国色天香之类，这图上的牡丹姿态清雅，气质高洁。图上的落款是妖绘天华的私章，文字则是绮罗生亲笔写下的——“千秋明月吹角寒，花是主人”。
　　在字的近旁，有一只蝴蝶，似是刚飞离花丛，要飞向远方。
　　“蝴蝶总是要飞去的。”这是母亲对他说过的话。

　　记得那时他还是一个垂髫稚子，母亲陪着他在花园里读书玩耍。那时牡丹正艳香，有蝴蝶流连花丛之中。他读一会儿书，看一会儿蝴蝶，坐累了，就起身和蝴蝶一起嬉戏。他并不扑耍蝴蝶，因为母亲不喜欢他这样，所以他只是跟着它们从这朵花跑到那朵花，蹲下来仔细看它们怎样栖身，怎样吸食花蜜。
　　有母亲陪着，花开得这样好，蝴蝶翩跹，姆妈还会端来蝴蝶状的牡丹糕给他吃，父亲偶尔也来考校他的功课，考完后总是夸奖他，把他举得高高的……这样快活的时光，让他整日地待在花园里他也不会觉得腻。
　　只是天色总是要昏下去的，起风了，蝴蝶要飞走了，他不想它们离开，便追着跑，可是它们不再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而是飞过花园，飞过院墙，飞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很伤心，问母亲为什么蝴蝶不肯留在家里过夜，母亲和他解释了很久，可他总觉得不甘，便一直问一直问，最后母亲轻轻地叹息一声，似是在对他讲话又似是自言自语道:“蝴蝶总是要飞去的。”
　　不知为何，前一刻还懵懂又委屈的他听到这句话后就沉默了，他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无端又想起了白日里自己背过的《论语》——“逝者如斯”。
　　后来，不很久，母亲坐在病榻上给了他一个绣着牡丹的小荷包，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绣一只蝴蝶”
　　母亲让他将荷包翻过来，他听话地将荷包翻了过来，里面有一双翩跹起舞的蝴蝶。
　　他问母亲:“娘，为什么要将蝴蝶绣在这里面”
　　母亲拉着他的手，打起精神和他说道:“花丛里的蝴蝶总是要飞去的，这是常态，就像花开了会谢一样，你以后不要为这些事伤心了。你只要记住，蝴蝶去了，你可以跟蜻蜓玩，花谢了你可以吃果子，叶落了会有雪落下来，失去了的很多东西会得到其他方式的补偿。”
　　“嗯，我记住了。可是，娘，所有失去的都可以得到补偿吗”
　　母亲摇摇头，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不是的，这点你也要记住。就像蜻蜓并不是蝴蝶，明年开的牡丹也不是今年谢了的牡丹一样，很多人和物，去了就是去了，不会再回来的。”
　　“那要怎么办”当时的他着急得都要哭了。
　　母亲却笑着拿起荷包，“你看，这里边的蝴蝶永远不会飞去，绣在这里，颜色不容易褪掉，丝线也不会被磨损，就像保存在你心里的回忆，能够一直陪伴着你。你不要害怕失去，因为老天给你的都不会无缘无故夺走，如果你好好珍惜过了，就会得到补偿，也会有很多的回忆留下来，这样，你就不会太遗憾。”
　　年幼的他对母亲的话似懂非懂，但是仍旧牢牢得地记了下来。后来，母亲也如蝴蝶一般飞去了，再不回来。再后来是姆妈，父亲，恩师，知己……未到而立，他便渐次地失去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正如母亲所说，这些人都是他生命里的蝴蝶，是不会再开的花，是无法全然被弥补的遗憾。可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季节轮回里，他又遇见了很多人，旧的回忆与新的生活交织在一起，严严密密，为他抵挡着所有试图透过那些空缺而侵袭进来的寒风冷雨，始终为他保存着一颗温热的心。

　　平复思绪，收起回忆，绮罗生将文件放回书桌，拿起电话给意琦行拨了过去。
　　他让意琦行去翻一翻自己送给他的荷包，意琦行翻过后说道:“里面竟还绣有蝴蝶，你母亲手艺真巧。”
　　绮罗生笑道:“我母亲人美，知书达理，会唱曲，会绣工，做点心也好吃，是个百里挑一的好母亲。不过，她绣这两只蝴蝶是有特殊含义的。”
　　“是什么含义”
　　“你自己想吧，如果哪天你想到了，我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你。”
　　“我会好好想的，为了你的故事。”
　　自从意绮两人彼此表明心迹后，相处的方式与往日并无多少不同，但话语间却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情侣间的亲昵与旖旎。一些从前不敢或觉得别扭的话与举动，如今却是自然而然的。
　　绮罗生因意琦行的回话而开心起来，语气欢快地说道:“明天是你的生辰，往年总有事缠身，一直没有为你好好庆贺过。”
　　“不是什么重要的寿辰，不需要隆重地过。”
　　“嗯，所以明天我单独给你过吧不知道能者多劳的意大校长明日是否可以抽空一整天，给我这个荣幸为你庆生呢”绮罗生语气中有几分调侃，更多的是期待。
　　意琦行的笑语从话筒中传过来，他说:“可以。”
　　“那就这样约定了，明日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好。敬候君来。”

　　第二日，还未等群鸟枝头喧闹，绮罗生便自然醒过来。洗漱过后，他拿出自己昨日选好的衣服穿上，白衣黑裤，简单而合身，衬着他眉目清俊的脸，在夏日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干净而爽朗，青年的脸看着年轻，气质却很沉稳，两相融合，给人一种美玉初成的感觉。
　　意琦行下楼后，便看见绮罗生正好从林荫道那边走来。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比阳光还明亮的光芒，仿佛是心里的情绪灿烂得遮掩不住，从眼中流露出来了一般。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假期空荡的校园里双双响起。意琦行不问绮罗生要将他带去哪里，而是全然信任地与他一起走。
　　直到上了电车，绮罗生才告诉他道:“我借了付先生的私人庄园，那里山清水秀，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很不错，你费心了。”意琦行的这声“费心”倒不是客套，而是一种真心的感激与喜悦的表达。
　　绮罗生笑道:“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