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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无常 ...

  •   本学期结束后便进入了暑期,今年北城的夏日格外炎热,街上到了午后少见人影,连人力车夫都躲在树荫下,只家里实在要钱花的才四处去拉生意。
      茶水店里的生意倒是格外好,一些老爷们吃过早饭趁着太阳还不烈就提了鸟笼子踱到家附近的茶铺里去,要上一壶解暑的茶,几碟子凉菜,和几个老伙计聊天逗乐,若是凑上一桌,有活儿消遣的,可以窝在铺子里一整天,太阳偏西了才懒洋洋回家去。
      老妖有几个朋友也好这等消遣,多次邀请他去喝茶玩牌,都被他徒儿以师父忙的理由谢绝了。这倒并非借口,老妖闭门谢客已一月有余,他的创作正到了关键时刻,是以叮嘱童蕉替他拦住一切打扰。甚至有数次,童蕉替他端茶送饭去,他都置之不理,有时那茶饭整天都未动一丝一毫。

      这等情况下,若是常人来了,童蕉自然不会去打扰他师父,但今日来的却是绮罗生。他让绮罗生坐在客厅稍等,自己去他师父的画室前去敲门。
      门敲了许久,房里才传出不耐烦的声音来:“有什么急事要事”
      童蕉有些委屈道:“师父,白衣叔叔来了。”
      里边再次传出声音来:“让他稍等。”

      绮罗生并没有等很久,老妖便出来了。穿一身灰长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似乎是刚醒之人不适应强光,眼袋乌黑,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绮罗生见状很是惊讶,关切道:“老妖,你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老妖却问道:“你今日来有什么事”似乎只要绮罗生说他没事,自己就会下逐客令。
      绮罗生确实没有要事,他是受童蕉的请求来拜访老妖的。童蕉说他师父作画着了魔,有时甚至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担心师父身体,自己一人也觉得寂寞,所以才希望绮罗生来劝劝他师父,让他师父可以尽快“正常”起来。
      如今看老妖模样,绮罗生确信童蕉并没有夸张言辞,他着实需要休息了,于是委婉说道:“近来天热,我带了些茶叶来,可以清热解暑的,不过煮茶的方式有些特别,我得当面给你示范下。好友可有兴致陪我喝两杯”
      老妖思忖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绮罗生又笑道:“喝茶得有喝茶的姿态,好友还是请先去清理一番自己吧。”
      老妖哂然,转身去了。
      童蕉大松口气,陪着绮罗生一起去了茶室。

      煮茶的时间略久,待老妖清洗好自己,梳了头发换了衣服出来时,绮罗生堪堪斟茶入杯。
      “好友如果累,不妨先休息片刻,这茶要凉了才宜喝。”
      绮罗生如此说,童蕉就要去为他师父搬睡椅,老妖则摆摆手,让童蕉自己去玩。
      打发走童蕉后,绮罗生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老妖点点头,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似解脱,又似沉重。
      绮罗生诧异道:“此事很重要和你最近——闭关有关”
      老妖回道:“我自总角时起就痴迷绘画,几十年来却未真正画出一幅自己完全满意的作品。直到三个月前,我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这里——”老妖点点自己的心脏,“变得不正常。我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在想这里的问题,灵感随之而来,很强烈。我知道自己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不容错过。”
      绮罗生忙问道:“你身体怎样了要紧么”
      老妖笑道:“你不该问我灵感如何,成品如何么”
      绮罗生顿了一顿,“都问,你都和我说说吧。”
      “一起说。”老妖笑道,“要命的病,拿命去换的灵感,我有直觉,这次的作品我一定满意。”
      绮罗生听老妖以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要命”二字,又如此兴奋于自己突如其来的灵感,心里一时不知是难受还是高兴,沉默了须臾后才问道:“不能够将绘画之事缓一缓,先去治疗身子么”
      老妖摇头道:“命不由我只由天,等不得,灵感也等不得。”
      绮罗生知道再劝无益,便又问道:“有什么是我可以替你做的么”
      “有。”老妖直视着他,表情变得郑重,“我想把女艺和童蕉托付给你。”
      “女艺是你的心血,童蕉是你唯一的入室徒弟,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托付给别人呢再说,你还要替先友照顾子女。”
      老妖摇头道:“先友子女如今已各得其所,女艺和童蕉托付给你我都放心。”
      绮罗生无奈,又说:“万一你当真……可我又不愿接手女艺,不愿替你照顾徒儿呢任何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不能说撒手不管就撒手不管了呀!”绮罗生最后一句话劝得真诚而沉重。
      老妖却回他道:“我意已决,总归今日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日你自己,看着办。”老妖心里明白绮罗生是值得托付之人,便打定了主意,任凭绮罗生再怎么直言曲语地劝也不肯动摇分毫。
      绮罗生渐渐也放弃了再劝的念头,便好好地和老妖喝起茶来。凉茶苦口,若加入甘草则会变味,所以他们都宁愿苦饮。

      喝完茶后,老妖领着绮罗生去看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
      盘旋的曲线似花非花,围绕着一朵艳至极端而显诡谲的无名之花。整幅画以红色为主,但这色彩调得奇特,绮罗生见所未见。夸张的线条,怪异的形状,再加上独一无二的色彩,让绮罗生想起了《聊斋》里的花妖,这画似乎有了妖灵之气,只需要再吸收些什么,便可以从纸上跃然而生了。
      “可以看出,这确实是一幅凝聚着生命力的画。”
      “这是从我这颗腐朽老化的心脏里开出的花。”老妖触摸着画中花,神色痴迷而爱怜,青筋突兀的枯瘦的手与即将盛绽的花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似乎是这朵花吸尽了老树的灵气才得以存活。
      绮罗生是怀着沉淀淀的心情离开的,几分因朋友的病困,几分因那幅难以形容的画作。

      当晚,在与意琦行通话时,他提了几句老妖的事,语气中有敬佩,也有惋惜,更多的是忧虑。
      意琦行道:“求仁而得仁,无怨。他毕生所求无非是一幅让自己能够不留遗憾的作品,如今有这等契机,他必然是高兴的。”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但终归还是担心。”
      “嗯,我也明白。”
      他们都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对于生命的无常体会不可谓不深。很多事情,非人力可为,而人的心也非理智可以全然控制。在这等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要怎么做,意琦行相信绮罗生可以处理好。
      绮罗生也的确不是来找意琦行要安慰的,他只是习惯性地将自己比较重要的事情说给意琦行听,就像意琦行也会主动和他说起很多自己的事情一样。
      在电话挂断前,绮罗生又不禁问道:“老妖为了一幅画可不惜生命,有什么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吗,对你”
      意琦行没有直言,反问道:“女师学生去将军府前请愿的那天,你站在枪口前,想的是什么”
      绮罗生回想了一番:“记不起来了。”
      意琦行肯定道:“但绝不是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比生命重要的东西不多,可一定是有的。”
      绮罗生笑了一声,“嗯,一定有。”
      最后,意琦行回了绮罗生四个字,而这四个字在后来也成为他们两人一生的牵绊。

      七月下旬,离绮罗生拜访老妖仅半月之后,他便接到了讣告。
      乐莫乐兮新相知,当初相交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但飘忽数载之后,那个性独特好恶分明的朋友竟当真决然离去了,悲欢离合,实在无常。
      绮罗生先时受童蕉所托,无奈事与愿违,如今再受他所托为老妖写悼辞,他自然义不容辞。落笔前,想起老妖生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以及意琦行的那句“求仁得仁”,便不愿写任何悲痛哀怨之词。又想起老妖生性怪癖,却愿倾其家产创办女艺,以传授艺术之道,对学校及学生不可谓不用心;从不满足于已有成就,到生命临终之时仍要耗尽心血作画,唯一挂怀的也是后辈之事,心意与胸怀皆令人敬服。
      他酝酿半晌后,提笔写道:
      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
      犹似红炉一点雪,散作人间照夜灯。

      葬礼过后,北城下了一场大暴雨,待得雨霁,绮罗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来处理老妖托付的几桩事情。
      老妖的画绮罗生请人裱了,挂在女艺展览室中。童蕉不愿意离开已经住习惯了的家,绮罗生帮他留下了原来的佣人,自己给了工资,请这两人帮忙照顾他;又替他联系好了学校,一个月后便可以去报到就学了;考虑到孩子需要人教导陪伴,便嘱咐他时常去女师走走,并答应得空便会来看他。
      此外便是女艺,女艺本是私立学校,老妖生前已办好所有手续,将女艺转让给了绮罗生。绮罗生签了接收文件,成为女艺的负责人。他如今是女师校长,一人难以兼顾两所性质完全不同的学校,在和意琦行商讨过后,他决定两校合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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