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62、无题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知子之……”绮罗生将意琦行写在纸上的话反反复复地轻念着，手中的玉佩被他握得有了人体的温度。
　　庄生晓梦迷蝴蝶，他的心在快乐得如蝴蝶般翩跹不止的同时，也担忧这一切可能仅是他醉酒后所做的一个扑朔迷离的梦。
　　夜深了，万籁俱寂，越是清幽的环境越让他心潮起伏不定。最终，他拿起了话筒。
　　意琦行应该已经熟睡，或许听不到电话铃声，但还是想与他联系，完全不加劝说自己就直接做出这种半夜三更扰人清梦的事，这是绮罗生生平第一回。
　　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绮罗生甚至还来不及想好万一真的接通了首先要说什么，就听见了意琦行的声音:“醒了难受吗”
　　低沉的温柔的话语像月夜下的海潮，倏忽就袭向了沙滩，绮罗生心跳得难以自抑。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意琦行夜聊，也不是意琦行第一次对他表示关怀，他们之间可以说是熟稔无比了的，但是，在意琦行窥见了他的秘密并回应他之后，再听他的声音，再感受他的关心，这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绮罗生沉默了一会儿，意琦行耐心地等待着，悠长的呼吸声过后，他才回道:“不难受。”因为另一些心情太浓烈，醉酒后的难受也被冲淡得了无痕迹，或者说，他已经完全没有余下丝毫精力去感受自己到底难不难受了。
　　“那块玉佩是……送给我的”绮罗生没有多言其他，直接向意琦行问了一个他最关切最必须确定的问题。虽然答案心中有数，可他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
　　“那是我父亲送给我的成人礼。”意琦行先这样说道，然后又问，“你喜欢吗”
　　“喜欢。”绮罗生郑重重复，“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很”“真的”“很”，重复的话语只是在强调这是比“喜欢”更甚的“喜欢”，因为赠佩的人是意琦行，而对他，是比“喜欢”更珍而重之的。
　　“我早应该送给你的。”意琦行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绮罗生霎时迷蒙了双眼。
　　许久以前就可以送出了，许久以前就应该送出了，这是意琦行对他长久以来心意的表白，也是意琦行对他深婉的怜惜吧。
　　绮罗生忍住哽咽，却忍不住声音颤抖，轻而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入意琦行耳中却显得格外清楚——“现在，也不会晚。”
　　不论来得多迟，只要来了，就足够让他感激不已了。
　　绮罗生想，意琦行带给他的震撼、惊喜、快乐、幸福，每一次似乎都要涨满他整颗心了，但意琦行却总是可以再为他添上许多。这世间，如何会有人这般好，对自己又这般好幸运这个词，是他遇见意琦行之后才感受至深的。其中滋味，比酒更醉人，比热汤更暖人，比……无可比拟。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可你已经投我以琼琚了，我也有个东西想送给你，并不贵重，只是……只是一个回报。”
　　意琦行在那头笑了起来，几声短促而爽朗的笑声之后，他说道:“好，我会收下的。”
　　绮罗生也不由笑起来，他知道意琦行是听明白了的——“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样毫不犹豫地欣然接受了他的心意，这代表意琦行也是愿意与他“永以为好”的。
　　想到这里，绮罗生便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从未如此冲动地说道:“我现在就送去给你吧!”
　　深夜了，万物各归其所，鸟宿巢中，兽居岩穴，他却偏想出门去，因为心一旦飞向了某个地方，身体便再也坐立不是了。
　　“玉阳江大桥上见。”意琦行说完便挂了电话。

　　绮罗生抹一把脸，将钥匙和自己要送给意琦行的东西带上便快步出了门。下楼后就跑了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用力地快速地奔跑过了，看不清的风景一一远退在身后，无人的道路上只有他的足音在一下下地叩动着回忆，每一个片段都浮现出意琦行的模样，直到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重合。
　　风吹江树，晚波拍岸，绮罗生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走上桥，和意琦行相向而行，越来越近，最后亲密无间。
　　体温隔着薄衫相互传递，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在耳畔响起，心脏的跳动也清晰可感，愈来愈深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当绮罗生终于想起自己此行为何时，才从口袋中拿出一件小物品，双手拿着放在意琦行的手心。“你见过的，我母亲给我绣的荷包，里面是一小撮乡土。”说话时，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意琦行将这件不贵重却无比珍贵的礼物收下，说道:“哪天，请我跳支舞吧。”
　　“啊”
　　“你今天在睡梦中呓语说，要请我跳支舞。”
　　绮罗生的脸热起来，幸而是夜里，看不清，他仗着夜色的掩护，将语气控制得很自然而从容道:“我以后会请你跳的，而且是请你一起跳第一支舞。”
　　“好，我记住了。”意琦行愉快回道。

　　短暂的相会，却足够回味良久，和意琦行分别后往回走的路上，绮罗生将脚步放得很慢。江水、岸柳、清风、弯月，似乎都知晓他的情意似的，在这个夏日的夜里缄默地陪着他，为他拥护住一片无人打扰的时空。

　　自此之后，绮罗生和意琦行的生活仍一如往常，工作是忙碌的，但他们保持着每晚通话，偶尔会面的习惯。电话里他们聊得多的依旧是关于学校管理及教育发展方面的内容，会面也多事出有因，而相处亦和从前并无太大差别。他们都是以公事为重之人，且对彼此除了爱慕，更有敬重。再加之他们之间的特殊身份，所以对待对方和普通的恋人总是不同。但看不见的感觉却是实在地变了，一些话语从前听起来并不觉得如何，如今再听，便觉缱绻甜蜜，小小的动作也总让人悸动，相触的感觉可以残留许久。
　　曾经读诗书，那些情意绵绵的句子只是让人口齿生香，却难以真正地感同身受。如今再读，才发现一字一句竟都能够拨动心弦，因为可以与之共鸣，所以才显得尤为感人。唯有有情人，才真懂有情诗。
　　因为太多的感受无法言说，也不可为外人道，绮罗生便将心中滔滔不绝的感受一一付诸笔端。他渐渐懂得曾经李义山写无题诗时的心境了，而他自己也写下了一首又一首的无题。这些诗文都随着往后漫长的岁月尘封在他的书本里。
　　再后来，这些诗文被集结出版。有学者为其写序引用“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一说，评论绮罗生的“无题”系列让人难以捉摸。这些诗文明显是为谁而写的，却从不直言其名。且细品内容，似乎又不是写给同一人的，这其中的感情深刻而复杂，既有对师长的敬爱，又有对父兄的孺慕，有朋友间的肝胆相照，也有恋人间的悱恻缠绵。
　　当时，他人不知，其实当真可以有那么一个人，他可以亦师亦友，可以亦兄亦父，既能够肝胆相照，也能够耳鬓厮磨。他一人，便可以胜却世间千千万万人。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写一个关于意琦行对绮罗生感情变化的番外，但是，我总觉得番外是文完结后才能享受到特权。然而，这文离完结还有不短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