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报之 ...
-
会场在饭店三楼，一楼大厅北侧有旋梯直上。旋梯雕栏，红毯铺地，显得华丽而大气，意琦行走外侧，绮罗生走里侧，两人拾阶而上。
来到宴会厅门口时，原教育部长王羽先生已携夫人及女儿在此等候。
他们还未开口，王小姐便带着灿烂的笑容迎上前来，说道:“琦行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意琦行的语气与神色也颇为温和。
等他们互相招呼过了，王先生及王夫人才走上前来，“琦行，你今天能抽空而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特别是欣然这丫头，盼了你许久呢!”说着，王先生又转向绮罗生，说了几句客气的称道及欢迎的话，语气比对意琦行要显得客气许多。
绮罗生回话的空档，王夫人及王小姐则领着意琦行入场了。
宴会大厅宽阔明亮，尽管日光充足，头顶仍亮着许多吊灯，将一切人与物照得一清二楚。墙壁上间隔着名画与花篮，时令鲜花散发出幽香。沿东北两边摆着长桌和座椅，桌上铺着桌布，放着位牌。大厅西边则搭着舞台，舞台下有一片空地。
绮罗生找到自己的位置后便坐下了。他旁边是老妖的位置，但老妖未到；另一边则是空处，再过去是转角及北边的长桌。
朝南望去，桌头坐着王夫人的父亲，听闻这位先生曾是太傅，后做了政府首脑的一级顾问，如今居闲在家，但威严仍在。他的下首分别坐着王先生的父母和王先生夫妇，再下去便是王小姐和意琦行，以及齐先生等北城闻名已久的学界人物和部分政府官员。
绮罗生与他们同桌，却相隔甚远，这桌的确很长，长且宽。
因为太宽，绮罗生并不方便与对桌之人谈话，左右又皆无人，是以他一边静待开场，一边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人。许多人都是他认识的，这当中没有一位泛泛之辈，由此可见王家地位。座位排布也颇为巧妙，不全按地位及资历辈分排位，亦顾及交情等，而绮罗生与老妖确实是相当适合坐于一处的，但意料之中的，直到宴会开始他也未来。
宴会即将开始时，王先生和王小姐走到舞台上，王先生先“讲几句”，主要是介绍学成归国的王小姐给大家认识，父亲式的评价，明砭暗褒，语气中充满疼爱与骄傲。王小姐随即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感谢，祝大家用餐愉快，笑容得体，落落大方，确实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
今日用的是西式的正餐，服务生排着长队端盘来回，舞台一侧有穿西装的男子在演奏钢琴，大家举止优雅地切着盘中食物，低声说话。气氛良好。
绮罗生因无人聊天，便专心吃喝。但西方食物他并不是很喜欢，吃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腻了，又不能起身，于是继续慢慢咀嚼。
他耳聪目明，可以听见旁边那桌人的谈话，虽是侧对着背，不见其人，但声音却听得真切。
那两人在谈论王家的事，一开始绮罗生并无聆听的兴致，只是漫不经心地让几个词落进了耳廓中。后来他们谈到了意琦行，绮罗生便不由用心起来。
“王小姐旁边就坐着意校长，这位子有几分意思!”
“你也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说，这位子为何这样排”
“意校长论理也是当得起坐那儿的，但校长们的位置都在一处，他独一个排开来确实有些奇怪。”
“你看他和谁坐一处”
绮罗生闻言，便抬起头再往意琦行方向看去，他自然是和王小姐坐在一处的，此时王小姐正对意琦行说着什么，两人的相处看起来亲切而自然。
旁边谈话继续，“他和王小姐坐一处，挨着王家人。”
“这王小姐很小的时候便出了国，听说王意两家素来交好。王小姐先前一直在读书，未曾婚配，如今方一回国便摆了今天这一桌……”
“这么说来，他们确实很适合坐一处嘛!青梅竹马，学识家世相当，相貌也配，看来不久这北城就要再传佳话了!”
……
绮罗生越咀嚼，越食不知味。他端起旁边的酒杯，喝了几口，再喝几口——酒比食物味道要好得多——继续喝，喝完了有侍者会添上。
正餐结束，桌上杯盘刀叉等都被收走，新鲜的水果与糕点被端上来，许多人纷纷离席，伴着重新响起的合奏音乐声相拥起舞。绮罗生这才发觉自己喝得好像有些多了，但还未醉。于是他也站起来，走到窗口，想吹吹风。
这时，有人朝他走过来，是付先生。
“我料着您今天会来，怎样，我这里的酒好喝么好喝我叫人给先生送几箱子去!”
绮罗生问道:“您是这饭店的老板”
“这饭店是我的产业之一。对了，上次您说指月新建女生宿舍一事，我看意校长也在，不如请他来聊聊”
绮罗生放眼看去，意校长正在和王小姐跳舞，他只好回道:“今日意校长是王先生的贵客，有些忙，很抱歉，让您徒劳走这一回。”
“这无妨。我也只是顺便提起此事。今日本来也在这边办公，先生不如同我一道去再喝几杯我的私藏，可不轻易拿来待客。”
绮罗生笑道:“却之不恭。”
付先生的办公室也在同楼，不过是另一个较为偏僻的房间。他珍藏的好酒竟不是红酒，而是陈年的白酒。两人边酌边聊，喝得尽兴，聊得也尽兴。
再出门时，绮罗生觉得自己似乎是醉了。付先生提出要送他回校，他婉拒了。慢慢走回宴厅门口，想看看宴会是否结束，如果结束了便与主人招呼一声再和意琦行一道回去。
宴会还未结束，王小姐正在深情款款地独唱，法语歌，绮罗生听不太懂歌词，偶尔几个词却还是听清了，浪漫而热烈。她凝视着台下的意琦行，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歌是唱给谁听的。
绮罗生不忍再听，反身走到走廊外围，扶着围栏，闭目凝神，想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许久，酒劲上涌，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困难，便想——必须离开了，这等模样，太难看。
睁开眼，迈下台阶，便看到直垂而下的旋梯，脚步愈发虚软，险些跌倒。
“醉了”扶住他的意琦行问道。
绮罗生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问道:“宴会结束了帮我和王先生他们说一声，我先走了。”
“结束了，我送你回去，你先闭眼别往下看。”意琦行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扶着他的背，带着他往下走。
绮罗生意识开始昏沉，便由着意琦行将自己扶出了酒店。
因绮罗生沉醉，再搭电车是不方便了，于是他们上了齐先生的车，齐先生让司机先送绮罗生回女师。
车子一路开到楼下，意琦行一同下了车，他送绮罗生回宿舍。
进房后，看到书桌前有一张宽椅，他打算先让绮罗生在椅子上坐一会儿，他去弄些热水来给绮罗生喝，顺便为他擦拭一下，再送他上床。
不料绮罗生却坐了个空，意琦行连忙拉住他，两人身子一歪，旁边桌上的一堆书籍文件被翻倒。
看绮罗生皱着眉头实在难受，意琦行便将他直接送回床上，替他脱掉鞋子，盖上薄被。
热水瓶中仍有不少热水，不需要再烧，意琦行倒了半杯任其凉着。又去盥洗室拿了脸盆与毛巾，帮绮罗生擦拭脸、脖子和手。待热水凉了些，意琦行将绮罗生微微扶起，慢慢地灌了下去。
等人睡熟了，意琦行才从床头起身，动手收拾起绮罗生的书桌来。
书刊，古籍，画册，未批改的文件等意琦行一一翻过，分门别类地放好。
有一个本子，大而厚，似乎是日记本，意琦行本不打算翻阅，但其中一页很容易地便打开来，里边夹着一枝梅花标本，粗枝被剪去了，再用彩笔画上，梅花却是朵朵完好，似还藏着隐约的清香。标本所在的这页下方写着一行字——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意琦行并没有将本子放下，而是又翻过一页，那一页画了一幅简笔肖像画，画的下方也写了一行字——
独寤寐宿，永矢弗告。
意琦行将这两页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他摩挲着纸张，想象绮罗生粘贴这些花，画下这幅画，以及写下这些诗句时的心情。这么多年来，他毫无所觉。然而，在另一个被封藏的世界里，梅花灼灼，是他送的花；画像栩栩，是他的眉与眼。不可忘之人，不可说之情，都在这两句诗中百转千回，千回百转，又终归于沉寂。
绮罗生起床时，已是深夜。他就着小灯，走到桌边，准备倒碗水喝。却看见了桌上的一样东西，这不是他的。
他拿起那块色泽清润的玉佩，触手生温。这难道是意琦行落下的蓦地，又发现桌上物品被重新归置了，中间唯放着他的日记。
绮罗生慌了，脸色霎时惨白，他忙拿起日记，想从中找出任何蛛丝马迹，以确定这个本子是否被意琦行翻阅过。
很快便翻到了梅花那一页，他定定地看着这一页，看了许久，似乎要将上面的字看穿。
在他写下“终不可谖兮”的那一行下面，被人用另一种他同样无比熟悉的字体写下了一句——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报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