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57、契机

　　学校放假后第三天，意琦行收到教育部送来的邀请函，于是不得不撤销与绮罗生一同去郊游的计划。绮罗生表示正事要紧，在意琦行赴约的当天他便也出门去找老妖喝茶，想向他讨教一些关于绘画的问题。谁知到了女艺校内老妖家，他人却不在，童蕉说他师父到教育部开会去了。绮罗生只好打道回府。
　　走在玉阳江畔时，遇到了靳月，她一看见绮罗生，远远地便扬手招呼，又小跑着过来问侯:“先生好。”
　　“你好。还不回家”
　　靳月摇头，被风吹红的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很是欢快，“今年不回去了，师父答应我留下给他做助理呢!”
　　如今靳月已经拜在戴医师门下，便直呼他为师父。绮罗生看得出来，靳月很敬重她的师父，而平时与戴医师聊天时，对自己这位女弟子他也是颇为赞赏的，他们师徒甚是相得。戴医师门下除了靳月还有数位也收作了入室弟子的男学生，他们对自己的小师妹更是关爱有加，毕竟在渊薮的医学领域内，除了护士，几乎罕见女性。
　　绮罗生很为靳月如今的境况感到高兴，便笑道:“戴医师很看重你，你好好跟着他学吧，相信你会学有所成的。”
　　靳月听得出绮罗生不是在和她讲客套话，她感激地点头，回道:“承蒙先生与师父的教导，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和靳月聊了几句道别后绮罗生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他总是有事可做的，一旦埋首案头，时间便悄然流逝。直到有人敲门，他才起身。
　　意琦行开会刚回，绮罗生帮他挂好脱下的大衣，倒了热水给他喝，又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有事问你。”意琦行一坐下便直入主题。
　　绮罗生好奇道:“什么事”
　　“你愿意做一校之长，将工作重心从教学转移到教育管理上么”
　　绮罗生更是诧异道:“为何忽然这么问”
　　“今日我去参加的会议，北城学界中很多人物都去了，此外还有女师的师生代表。”
　　“这次的会议和女师有关”
　　“正是。”意琦行喝一口水，继续道，“女师的校长已被撤职，新的校长教育部没有直接委派，而是召集了一群人开会讨论。”
　　“这事是你们来决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绮罗生心中有一个隐约的推测，却并不自信，是以如此问道。
　　意琦行放下水杯，看着他，神情严肃而认真，“今天会议上，有六位与会者举荐了你。”
　　绮罗生瞬间心跳得有些快，觉得不可思议道:“举荐我是哪六位举荐了我”
　　“目前北城的实际领袖钱将军，齐先生，女艺校长，女师的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还有一个——”
　　“你”
　　意琦行点头。
　　绮罗生仍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我何德何能”
　　意琦行反问道:“你觉得自己哪里不行”
　　“比起很多前辈，我不仅年龄小，学识阅历经验都有所欠缺。”
　　意琦行否定道:“年龄不是衡量一个人学识与能力的标准。你自三岁时随你父亲学习，你父亲是何等样的才学，虎父焉有犬子你十六岁入指月，后留学欧洲，勤奋刻苦远胜旁人，这些年你也未曾懈怠。论学识，以你的天资与努力，廿余年的积累下来，岂会匮乏”
　　绮罗生被意琦行这样肯定的语气说得有些脸红，心里却着实高兴自己被他如此肯定，但仍是不得不继续自己的担忧道:“一校之长，不只是有学识便可胜任的，经验与能力都很重要。”
　　“你在国外学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回国后也一直在学校里实践教学，往日里你与我讨论时亦是胸有成竹，这便是你能力与经验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日后可再慢慢历练，怕什么”
　　绮罗生笑道:“意大校长，你比我更清楚，教学不等于管理。”
　　“懂得教学才是教学管理的基础，不了解教师与学生，不懂得教育之道的人，如何管理更何况，以后你若真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不会来跟我讲么”
　　意琦行的最后一句话忽地刺中了绮罗生的心扉，意琦行就任指月校长时，比自己更年轻而且无人引导，但他却一步步地走到了至高处。那么，自己还畏惧什么，担心什么呢
　　“如果真让我来当这个校长的话，我愿意尽力而为。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要举荐我呢北城里应该还有其他合适的人。”
　　“举荐你的人都有自己的原因，我想，最重要的是你作为一个局外人，都可以做到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女师学生，如果你是她们的校长，又岂会不竭尽所能”
　　绮罗生不由笑了，“我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么”
　　绮罗生话虽这样说，但意琦行知道，这绝非无心插柳，不是真的从心底对学生关怀备至，是做不到这一步的。谈话至此，他无需再多言其他，便再次和绮罗生确认道:“你是否真正愿意”
　　“嗯。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自然愿意去把握。”这不仅是他的抱负，也是他走近意琦行的一条路，尽管路不好走，但只要可以踏上去，他必定义无反顾。
　　意琦行得到了绮罗生的确切回答，心中有数，便说道:“目前会议上提出的候选人共有三位，教育部明天便会通知你，应该需要写一份女师管理策略之类的文书，届时再由大家投票，你做好准备吧。”
　　“好的，我全力以赴。”绮罗生保证。
　　意琦行不虚此行，心满意足，他起身拍拍绮罗生的肩膀，临走时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有丘壑的，明天与我说说。”
　　“自然，还要请意校长多指教的!”
　　意琦行闻言，笑着点头走了。

　　这一晚绮罗生几乎一直都在思索关于女师的事情，不知何时才迷蒙入睡，醒来时，却还很早，他便起床写了份草稿。
　　当天上午，教育部的通知果然到了。午后，他去找意琦行商讨女师管理一事，将自己对女师过去及现状的了解，以及未来管理的要点条理清楚地向意琦行说明白。
　　意琦行边听边记录，绮罗生讲完后他建议道:“师资方面你的想法不错，但课程改动较原来大有不同，这个可以徐徐图之。关于生源的想法也很独到，应该是可行的，不过需要借助各方，细节处得计划清楚。学校设施这一块，因北城如今财政不够景气，你需要多费功夫去找其他路子。至于课堂教学及师生培养方面的策略，都很好，会对女师大有助益的。”
　　以绮罗生如今的领悟能力，他并不需要多言，所以只是点到即止。绮罗生将意琦行的提点记录下来，说道:“我先写一份初稿，您再替我看看。”
　　意琦行应了，又鼓励他:“你的这些想法都很不错，兼顾全局，也有长远眼光，这便是你竞争的资格，你不比他人逊色。”
　　绮罗生明白意琦行话中意思，也许开始时他还会有所疑虑——我可以吗为何是我但事情真的做起来了就不会再瞻前顾后了，现在他也算是体会了一番“踌躇满志”的感觉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便全然投入，有意琦行的指导，他对自己最后上交教育部的文件是颇为满意的。

　　年前，教育部再次组织了一次大型会议。绮罗生和另外两位女师校长候选人分别就自己的方案发言。意琦行坐在会议桌边，看绮罗生一言一语地畅谈着对于一所学校的设想，虽然他只是一个听众，正襟危坐，神色如常，但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澎湃不已。十年磨一剑，绮罗生就像是他自己磨出的一把剑，而这把剑，今日终于出窍，从此会在属于他的战场上崭露锋芒。
　　投票时，意琦行毫不犹豫地力透纸背地写下了“绮罗生”三字。看着这无比熟悉的名字，他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写下这个名字时的情景。那时他并不知道“绮罗生”是何许人也，只是被他的一份试卷所打动，于是亲手写下了一封通知书信，绮罗生也许不知，这样的信，他平生也只写过一封，信的当头是他斟酌许久后才写下的——“吾生，绮罗生……”
　　情理之中，投票的最终结果是绮罗生当选。当教育部长宣告北城女子师范学校的新校长是绮罗生时，绮罗生下意识地看向意琦行，后者对他颔首致意，目光里满是欣喜、肯定与鼓励。绮罗生心中快慰不已，他想，快了，他期待已久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年前年后，短短一日，对于绮罗生来说，却仿佛是跨过了人生的分水岭。他在除夕当天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和意琦行去郊外踏雪寻梅，游玩整日。之后，他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白驹过隙，十几日的光景瞬闪即逝。女师开学当天，当大家得知学校新校长竟是绮罗生时，都觉得震惊不可言语，也不敢当真相信这是事实。
　　当天下午，在校长就职暨开学典礼之上，学生们怀着忐忑而激动的心情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