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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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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校长所般救兵威廉先生及北城英租界护卫士兵的“保释”下,女师学生们终于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绮罗生请威廉先生派士兵们护送女生返校,以确保她们一路安全。威廉先生很绅士地表示愿意为勇敢又美丽的女士们效劳。于是这天下午,北城百姓们又看了回热闹——午前振臂高呼着去请愿的清一色女生们由许多高鼻蓝眼的外国兵哥护送着往回走,秀雅的女生、英姿勃发的军人,这等中西合璧的组合当真是令人移不开眼目。有恰好路过的记者拍下了这难得一见的一幕,后来这则消息的剪报被收藏在两国共建的纪念馆中,当作是往昔友谊的见证。
目送女生们安全离去后,绮罗生便和意琦行一道回指月了。
幸好是冬天,穿得厚,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可能出现的伤势,因此绮罗生手臂上的伤只是轻微的擦伤,不需要专门去找医生处理。进屋后,脱去外套,伤口已凝血。意琦行洗了手,为他消毒上药。
尽管伤口不深,处理的过程还是有些疼的,意琦行下手很轻,双眼专注,表情认真,绮罗生在他视线不及处凝视着他,看他低头敛目近乎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手臂上的痛感全然隐退,只觉得心中无比柔软而熨帖。在失神的这短暂时间里,无数记忆的碎片如雪花般悄无声息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把他的世界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他确信,这偌大的人世间,再不会有一个人比意琦行待他还要真心实意,而意琦行也从没有待别人比待他还要无所保留体贴入微。无论这份真心是出自何故,无论他日如何,有过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便觉得所有自己尝过的苦受过的难吃过的亏都值得了,这短暂又漫长的生命也值得了。
“好了。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前我会每天给你换一次药,你自己注意别沾水。”意琦行说着便整理好剩余的药物,然后回头看绮罗生,发现他沉默着,眼睑有些泛红,目光湿润明亮,便柔声问道:“很疼”
绮罗生摇摇头,身子前倾,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以拥抱的姿态贴在他怀中。
意琦行心头微颤,也伸手抱住他,并轻轻地抚拍着他的脊背,宽慰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绮罗生摇摇头,人却依旧流连在他宽厚温暖的怀中。他们相拥了许久,绮罗生这才说道:“意琦行,我想……”
“嗯”
绮罗生沉默了会儿,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还是,以后再说吧。”
绮罗生欲言却止,意琦行仍是好脾气地说:“你想说了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绮罗生笑着站起身来,问他:“还去吃饺子么”
“去吧。”
两人又穿上外套出门去,此时已近黄昏,午餐变成了晚餐,虽腹中饥饿,但心情却都还不错。他们出校门后并没有走多远,而是选择在小吃摊前吃饺子,这样不仅可以晒太阳,还可以看风景。金色的阳光洒遍大地,四周被渲染得柔和而温暖,万物都得享这久违的大晴日,墙脚边的猫,院门口的狗,躺椅上的老人,弄堂里的孩童……各得其所。
绮罗生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禁有所感触,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只是’或可以当作‘恰是、最是’来解释。恰是因为近黄昏,所以才无限好。”
意琦行点头,他和绮罗生有同样的感想。黄昏并非一日的终端,冬季也并非是四季的结束,日出日落周而复始,春夏秋冬不断轮回,也许正是因为走到了黑暗和寒冷的节点,希望与生机才得以酝酿。
《文报》上曾有有识之士说过,今日之渊薮,并非白首之老者,而是孕育中的蓄势待诞的新生儿。当下的阵痛,终会换得他日的破茧而出。
这夜,绮罗生在他的笔记中写道:“……但希望若要成真,还得无数人的前赴后继。那些牺牲了的,勇于牺牲的,甘愿奉献的,都是希望的践行者,有这些践行者同跋涉,共前行,黑暗和冬季都将过去。”
第二天,北城原实际统治者钱将军终于“重病康复”,走出将军府,在公众前露了面。他恢复自由后没有立刻召集手下商讨未来大计,没有接受记者的采访,也没有前去与政敌谈判,而是亲自去了一趟指月,拜访指月校长意琦行。
意琦行早料到他的到来,并安排了时间专门与他会面。
钱将军一直是知道意琦行“并不简单”的,但他仍是低估了这位向来低调的大学校长,从未想过他竟可以请得动英国大使与军队。本来在这场与东北军阀的较量中他已决定放弃,但昨日之事让他看到了转机。英日两国并不交好,而背后得到日方支援的东北军必定是英方所不愿接纳的,他若可以得到英方支援,便至少可以在北城继续占稳半边天。但他向来与英方关系不好不坏,并没有可以与之交好的契机,而意校长,则是被他一直忽视了的新的希望。
在钱将军说明来意后,意琦行并没有正面回复他,只说道:“将军知道,我向来只专注于教育,并不过问政事。”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以前我多次想请您共事都被您拒绝得爽快,我可是遗憾得很呐!但今时不同往日,女师的景况您是亲眼所见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钱某虽是个粗人,可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们这些国之栋梁还算厚道,我懂你们的重要性,可是东北的那个蛮子,他不懂,要真让他入主北城,大家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了。”
直性子的钱将军将话说得明白,意琦行也知道他并非危言耸听,昨夜他便深思熟虑过了,于是也不再推诿,回道:“钱将军,我认同你的说法,也可以为你当个中间人。”
“意校长,您还是不愿给我一个共事的机会么”
“钱将军的领域非我的领域,我就在指月,这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既如此,还是多劳您费心了。”
“嗯,我稍晚便去电威廉先生,钱将军今晚可有空”
“有空,有空!那意校长,我这便不多打扰您了,今晚见。”
“钱将军好走。”
这天夜里,在将军府,一场密谈进行到深夜。当晚过后,北城百姓觉得形势逐渐又有所转机了。此前一直悬而未解决的多九望、海非观两位老先生的家门惨案也得到了政府重视,凶手很快便被缉捕入狱,案件审查清楚后这近十名刽子手悉数枪决。此事终于告一段落。
眼明心亮的人都清楚,真相远没有到“水落石出”的地步,甚至有两位老先生的好友发文暗讽此事,但是不论众人是否满意,追究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随后,女师为两位老先生举办了追悼会。意琦行和绮罗生都被郑重邀请前去参加。
礼堂设在指月的大会堂里,黑白色的背景衬托着两位老先生的音容笑貌,四周摆放的奠仪无声地宣告着人们对他们的尊敬与哀悼。
看着素服而立的多家女儿多天涯和海家独子海海角,绮罗生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而这两个孩子,比当初的自己怕是更加心情沉痛。
追悼会后,他与意琦行走到两个少年人面前,本想与他们说说话,可是言语几经辗转到了嘴边又被咽下,最后他只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海海角点点头,拉着多天涯向绮罗生和意琦行躬身致谢,又说道:“先生们的大恩,我们没齿不忘。”
绮罗生摇摇头,“我与你们父亲是好友。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来找我说说。”
意琦行也道:“好自珍重。”
两人离开礼堂后,绮罗生唏嘘道:“以前我也见过这两个孩子,那时他们还是一团孩子气,逆境催人老,如今看着稳重多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只不过有些人成长的过程慢有些人成长的过程快。”
“嗯,的确如此。”说到这里,绮罗生又转移了话题,“起初听到前辈家门被血洗的消息时我以为这两个孩子也……是他们的父母拼死保全了他们。你可知在那种情况下,海前辈与多前辈都不约而同地嘱咐孩子们去找谁”
意琦行不猜,直接问道:“是谁”
“是老妖。”
“妖绘天华”
“嗯。其实你大概不知道,老妖与这两位老前辈关系其实并不很亲近,老妖脾性不同常人,和他们二位虽然认识多年,却没有如何深交。可君子之交虽淡如水,到了关键时刻,也是可以托付性命的。”
听绮罗生如此说来,意琦行也颇有感慨,“晋朝时嵇叔夜也曾写过绝交书要与山巨源断绝往来,但临终前他的托孤之人却不是兄长与素日交好的友人,而是这位与之断绝了关系的友人,且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其实心里还是完全信任对方的。”
“是啊,山涛日后果然不负叔夜所望,待他的一双儿女如亲生。两位老前辈的子女有老妖照顾,我也很是放心。”说着,绮罗生便起了几分玩笑与试探的心思,笑道,“以后你若是成家生子了,我便做你孩子的义父吧,我也一定待他们视如己出。”说完他观察着意琦行的反应。
意琦行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绮罗生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也没有得到不愿听到的回答,心中倒是微微地轻松起来。他想,意琦行已过而立,却依然没有成家,就连对象都没有处过一个,暂时也不见他有任何想法,也许他是不打算成婚了的其实如果有人照顾他,他会过得更好吧。但自己并不愿看到别人走到他身边去。既然这样,绮罗生暗下决心,以后便由自己来照顾他,对他更好。
轰轰烈烈的一个月过后,随着年关将近,北城又恢复了以往热闹而不芜乱的状态。学校放了假,绮罗生却并没有闲下来。因为在这个假期里,他被推向了另一事件的中心。这便是女师新任校长选聘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