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53、沸腾

　　腿上的伤口并不严重，且好得快，绮罗生隔天便跟白叔及清水一家说次日即会和意琦行一道回北城。
　　清水夫妇和孩子们劝他们多住些日子，白叔心里其实更是不舍，但他知道意琦行就算是假期里也定然是有很多事务要处理的，绮罗生大约也不会有多少闲暇，所以他并没有多劝。
　　行程便这样定下来了。
　　只剩短短一天的相处时光，绮罗生上午给孩子们讲故事读书，下午陪着白叔聊天，而意琦行则趁机做出了一份关于指月招收师范类学生的草案。
　　晚上，绮罗生看过草案，虽然这次的招生与他设想的增设相关专业以培育出专业的教师队伍相去还很远，只能算是一次小规模的试验，但他知道凡事必须循序渐进，意琦行规划的起步是最可行的，所以他颇有兴致地就草案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见解给意琦行参考。两人就此事聊了近两个小时，待桌上的半截蜡烛快要泣尽，才开始收拾东西打点行李。
　　收拾并不需要很久，蜡烛到底是没有燃尽。
　　睡前，意琦行拿出一些钱来给绮罗生。
　　绮罗生没接，笑问:“这是做什么”
　　“你替我拿给大家吧，打扰一回，总不好空手来去，何况，他们也不容易。”意琦行略微有些不自在，这确确实实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人情。
　　绮罗生看着觉得挺有趣，但他仍是没有接这钱，且回道:“不用你拿，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少的。”
　　“你的你自己留着用。”意琦行坚决不肯收回这钱，直接就放在了桌面上。
　　绮罗生只好再劝道:“你给我开的工资还挺多的，所以这些钱我还是拿得出的。”
　　虽然因战乱等诸多影响，渊薮经济很不景气，但如今北城的当局者对知识分子仍算尊重，□□们的薪水不低，指月的□□可以说是收入可观了，更何况，绮罗生还拿着女艺的薪水。但意琦行知道他平日里自己虽不如何花销，可常资助他人，他的大部分工资都匿名汇给了从前帮过他的那些故交和家境清贫的学生，哪里还会有多少剩余呢虽然意琦行并不看重钱财，但他不想绮罗生囊中羞涩，所以这钱终归是没有收回。
　　绮罗生体察到意琦行不说破道明的关爱，便不再纠结这钱到底谁出了。他想，不应该和意琦行如此见外才是。

　　第二日，绮罗生和意琦行在众人远送的目光中离开。
　　阳光很热烈，却并不叫人讨厌，因为大晴的日子里，所有感伤的心情似乎都可以被蒸发干净。否则，过去千百年里，那些哀戚的诗句为何都沾着雨雪风霜呢
　　若是可以，绮罗生希望每一个离开的渡口，都是阳光普照的。
　　意琦行似乎能透过绮罗生平静的面容看到他细腻的内心，等身后的人都消失在视线中后他说道:“北城不远，两处都是同样天亮天黑的。”
　　绮罗生笑着点头，“以后若是还有机会，你可以多来走走。”
　　“嗯。江南人杰地灵，多出才子佳人，是个好去处。”
　　“说起才子佳人，我父母就是了。”绮罗生平素谦虚有礼，但对自己的父母却是满腔敬爱，人前人后，从不掩饰。
　　意琦行表示认可，却又问道:“你父母是才子佳人，他们的儿子呢”
　　“我我既……”
　　“嗯，你既是才子，也是佳人。”
　　难得意校长口出此言，绮罗生不知道他是被赞美了还是被调侃了，只觉得心跳得有些乱，开心又羞惭，便只移开目光去看别处的风景，不再回话。
　　意琦行见他这般模样，笑了笑，似乎连晕船的感觉都随之消散了。

　　又是一番舟车辗转，回到北城后两人也没有多作休息，第二日便开始忙碌起来。
　　意琦行先是走了一趟北城教育局，拿回了项目认可及支持后便召集教务处人员开会讨论他草拟的招生方案。因是临时招生，许多程序便与正常招生不同，解决生源问题是当务之急。此事达成初步共识并开始着手处理后，便要继续讨论□□及教材等问题。
　　这回绮罗生当牵线人，邀请老妖、多九望与海非观三位前辈及现今女师、女艺的几位极有声望的□□和意琦行、指月相关□□一起在莳花楼举办茶话会。大家就课程的开设、□□的安排及课本的选择与编修等问题各抒己见，颇有成效。很快，三校便达成了接下来合作的共识。
　　齐先生听说这事，也很赞成此类有利于渊薮教育发展的举措，甚至以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支持。他专门在《文报》上开辟了“师坛”栏目，用以刊载教育讯息及文章，对指月的招生及□□的招聘给予了非常及时的帮助。
　　待一切步入正轨，开学的日子便也来到了。
　　绮罗生在国外所学专业是教育类的，于是他便做了指月新招师范班的班主任，同时受聘女艺，教的也是女艺新成立的师范班。
　　教育类课程与文艺类课程不同，绮罗生调整了自己先前已经非常游刃有余的教学方式。这学期的课程他更注重知行合一，经常带着学生们进入当地中小学课堂，让他们亲自教书育人，又组织各类师生交流会和教学比武等，甚至鼓励学生们学着编写教材，将学习实践所得写成文章投稿……时至今日，他终于以行动让曾经批驳过他的人渐渐消声。一次两次的成功许是偶然，但是倘若无论在什么样的课堂上都能够做到让学生满意，让学生获益匪浅，那便绝非偶然。
　　每一抬头，暮色深了又深，每一醒觉，才发觉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尽管日日忙，月月忙，但快步往返于不同的学校与学生之间时，绮罗生便觉得自己已经离那条期盼已久的道路越来越近。

　　匆匆流逝的时光里偶尔也有惊喜。
　　绮罗生带的第一届留学班学生来信，信中称所有学生都已顺利入学，大家对海外的学习及生活都适应得不错，学校老师待他们热心而友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从多人口中听闻您和其他前辈们当年事迹。若非当年您及诸前辈逆水行舟，以教人惊叹的表现与卓著成绩彻底消除学校及教师对渊薮学子、指月学生的偏见，定不会有我等今日顺境。而我们亦定不负您等所铺就之路。千言万语，终归浅薄，待他日学成回国，当面鞠躬致谢。”
　　自己昔日曾是学生，能懂得今日他们的心情，如今自己已是老师，亦懂得当日为师者的心情。长长的岁月里，人世更迭，总有后来人将前人走出的路继续向前开拓。而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路，也在无数后人心中延伸。
　　绮罗生有所触动，将这封信分享给了当晚来和他开小灶的意校长。数日后，《文报》“师坛”刊载了一幅书法作品，上头所写是“薪火相传”四字，署名是意琦行。

　　与校园里的蒸蒸日上相对，北城的局势却越发严峻。入秋后，东北军数次南下挑起站端，战火直逼与北城临近的莘庄。
　　北城民心尚未出现大慌乱，当局内部却开始裂缝，常有官员上台下台或者被调派甚至处刑的消息传出。走在街上也处处可听见人们议论纷纷，传言真真假假，小报记者们也因琢磨不清而常常一通乱写。
　　此前，一直走文艺风的《八品》开始逐渐表明政治立场。往日绮罗生和老妖的供稿多是以绘图为主，清都无我一时还未向他们“伸出橄榄枝”。而除他们二人和多、海两位老前辈之外，八部中其他人及后来培养的一些新作者们都以笔为戎，将矛头直指北城现任政府，暗中倾向于东北当局。一些该报的读者受其蛊惑，也开始组织各类活动向政府发难，背后也少不了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
　　而更多的北城市民和学生们则是对主动挑起事端且明显亲日的东北军阀不满，随着局势的恶化，各类抗议活动渐趋频繁。
　　多方势力角逐，报上论战，街上游行，明枪暗战不断。当冬日来临时，北城竟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