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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同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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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绮罗生走到楼梯口时意琦行也恰好下楼来,两人便一道去食堂吃早餐。
走在路上时感到天色比以往同时侯明显要晦暗些,绮罗生看看远方,有彤云似乎在往这边迁移。
“古时巫祝们都认为天相兆应人事,如今虽有科学理论,但我看近来气候,倒是很有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绮罗生语气中有三分玩笑七分忧心。
意琦行稍顿,又忽然说道:“女师的张校长引咎辞职了。”
“引咎辞职”
“不仅是张校长,许多□□也被调派或者辞退了,有些人替了上去。其中理由你应该料想得到。”
绮罗生心头一缩,不由更加担忧起来,“女师学生们有受到波及么女师和指月有合作,会影响到指月吗”
“这些都是近两日发生的,太过突然,情况还不很明了。你去女艺上课时多注意……”意琦行担心绮罗生,却也只能言止于此,作为教师,不能因为一些小小的变故就放弃自己的学生,也不能时时只顾自己。
绮罗生权衡得出事情轻重,便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你放心。”
因有所忧虑,绮罗生没有多少食欲,但还是陪着意琦行吃了个半饱。从食堂出来时,天色愈发暗沉起来。
“今日小雪,怕是真的要下雪了。”绮罗生在寒风中裹紧围巾。
意琦行也把手插进口袋中,说道:“落雪不冷融雪冷。”
绮罗生点头,“你多注意保暖。我先走了。”
意琦行知道他等会儿有女校的课,便说:“去吧。”见他没带伞,又嘱咐道,“如果下雪了就别急着回来,我今天不忙,去接你。”
绮罗生笑笑,不说话,挥手去了。
今天的课堂上人还算多,却比往日少了些。下课时,学生们陆续离开,绮罗生没有走,几个女师来旁听的学生也没有走。
待教师空得差不多了,她们才走上讲台来找绮罗生说话。
“先生。”一个长发披肩看起来很是温柔的女生率先开口,“我们学校下了禁令,不许我们再来女艺这边旁听,我们几个今天是偷溜出来的。”
“嗯,我听说你们那边的事了。但你们这样偷溜出来安全吗在学校里安全吗”
绮罗生一问,几个女生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来:
“学校里目前还算安全,但是新颁布的校规太苛严了。”
“正是,像是把我们当犯人一样关押着。”
“不许我们去参加校外活动,不许我们对时局发表任何看法,还不许我们私下里讨论。”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像是要让我们回到以前做个深闺妇女似的!几十年来也没有再见着这样的规矩了。”
“还不许我们随意出校门,也不许我们到这边来听课,说违规者重罚。”
“我们偏不遵规守矩,倒要看看学校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是交了钱来读书的,又不是犯了法的罪人!”
绮罗生等她们发泄完了,才温言说道:“你们今天能来听我的课,我很高兴。我知道,你们是有自主意识和自主能力的人,你们不是犯人也不是深闺妇女,但是你们不能为了逞一时之气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现在局势太乱,一切都不好以常理推测。你们还是要多保重好自己,以后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绮罗生说完,好几个女生竟红了眼,“先生,我们都知道,其实今天溜出来我们也是担心的。可是,我们,我们就是害怕以后再也不能听你的课,害怕我们真的要被困住一辈子了。”
绮罗生闻言有些心疼,也很感动,他想了想,说道:“你们先回去,暂时不要出校了。我去找意校长商量一下,看是否可以直接通过教育部缓解此事。”
“先生,多谢您。”
“先生,您以后也来女师给我们上课吧!”
“先生,希望可以尽快再见您。”
绮罗生点头,心头酸涩,脸上却带着慰勉鼓励的笑容,“回去吧,注意安全。”
学生们悉数离开后,绮罗生便走去老妖办公室。他本想找老妖问问隔壁女师的情况,却得到了另外一个不容人乐观的消息——清都无我昨晚宴请了海非观与多九望,他的算盘如今已是司马昭之心。
“我打算今天去他们府上走走,你一道”
“抱歉,我等会儿就要回指月去了,今日指月也还有课。”
“哦,对!唉,老咯,记性真是越来越不经用。”
绮罗生道:“您是贵人多忘事。”
“罢了,你去不了了,我自己去。你既然有事就赶紧走吧,女师那边我会注意着些,但也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劳您费心了,您自己也多保重。”
难得老妖开颜而笑,“我一把老骨头,没人想来啃。倒是你,又不是她们的正经先生,倒是端的一副好师长的样子。”
绮罗生不再和他贫,便道别去了。
方才从教室中出来时还未下雪,这会儿,碎絮已经漫天飘扬起来。
绮罗生快步跑到离校门不远的一座亭子里,不一会儿,意琦行果然来了。
黑色的大衣和围巾衬得他身姿修长,容颜如霜,挺拔伟岸的人在雪中一步步走来,绮罗生不待他走近,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冲进他的伞下,伞下的世界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温暖而安全。
两人并肩挨肘而行,一段路后绮罗生将伞拿过来撑着,让意琦行把手暖一暖。从玉阳江上大桥走过时,周围柳树和桥栏已经斑白了,这场雪来得急也下得大。
几乎一路无话,进了指月校园后,绮罗生才和意琦行说起今天得知的事情来。
意琦行听完后,回道:“女师那边,我们尽量帮着周旋下,清都无我这件事,你可以找齐先生商议,以《八品》常驻作者的身份在其他报刊上发表反对言论,影响肯定是有的。但暂时,我希望你先独善其身。”
绮罗生不会无知到去问为什么自己先要独善其身,他不是空有热血而没有头脑的人,能够以笔为戎固然好,但若被别人借机反咬甚至借刀杀人便得不偿失了。
此时此刻,绮罗生深感面对现实潮流个人力量的渺小。但现在他身边有意琦行,身后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不愿随波逐流的人,一个人或许无法中流击水,但若大家齐心协力,那力量便再不可小觑。他劝慰自己:现实虽不如意,但希望一直都在不是吗
两日后绮罗生再去女艺上课时,女师的学生们果然没有再来。上完课后准备离开前,却被一个女生叫住了,这女生便是如今戴先生的关门弟子靳月。
绮罗生以为她是要自己帮忙传话,便说道:“戴医师出国去了,要年底才回。”
“嗯,这我是知道的。先生,我其实是想请您和我一起去看看她们。”
“她们”
“就是上回来听您课的曹蕊她们,她们现在在东巷中养伤。”
绮罗生惊道:“在东巷住着养伤她们怎么了走,边走边说。”
两人快步走去东巷,一路上绮罗生将事情原委弄清楚了。
这是一处极小的院落,四个女生猜到绮罗生肯定会来,都聚在昏暗矮小的客厅里等着他。
男女有别,绮罗生不方便查看她们的伤,便问道:“严重么”
女生们倔强地摇头,眼睛却不约而同地湿润了。她们本是不用挨打的,校务长责令她们每人写一份检讨,让她们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自我批评。但她们却偏偏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慷慨陈辞。被关黑房子,被鞭笞时她们始终都不曾屈服妥协,如今被绮罗生这么轻轻一问,委屈和后怕一齐涌来,到底还是伤心了。
“先生,现在我们被学校开除了怎么办我们还想念书。”
“你们父母怎么说”
“我们家都不在北城,我们也不想回去,回去后家里肯定要责罚,而且不会允许我们再出来上学的。”
靳月建议道:“要不你们来我们学校旁听吧,你们不一直是这样的么”
“你们学校开设的课程和我们学的大多都不一样,只先生的课还可以听一听。”
“那倒也是。可是如今北城女校也没有别的地方有课给你们听啊,指月倒是有师范班呢,可那是顶好的学校,又都是男生。”
绮罗生沉默地听着她们说话,心中百感交集,许久后他才开口道:“我去为你们争取下。”
“先生您的意思是……”
绮罗生点点头,“你们先安心养伤。”
女生们红着眼笑道:“我们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先生大恩,我们没齿不忘。”
绮罗生叹了口气,又笑了,“虽然这次你们确实鲁莽了,但是我不责怪你们,你们很勇敢,是非常了不起的,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学生感到荣幸。为人师者,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因不便多留,探望过她们后绮罗生便准备离开,临走时又不放心地问道:“女师校规如此严苛,又有体罚学生的行为,你们的同学们如今境况是否也不好”
“这个先生放心,学校里如今也还有很多以前的□□在,学生组织也在,有些人还不能够一手遮天,只要大家不惹事,还是安全的。”
“我们这次犯事,很多□□和学生都不觉得我们做错了,今天学生会给我们传了消息来,说大家私下里都在,都在夸我们。”
“而且我们好多同学都知道我们是来上先生的课的,她们其实也很欣赏先生您,还借了我们的笔记去看呢!”
绮罗生见她们又要关不住话匣子了,便打断她们道:“你们莫要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
因为绮罗生的安慰,女生们心已经安定了许多,便向绮罗生保证她们一定会耐心安心地在这里养伤等消息的。
绮罗生最后问道:“钱够用么”
“够的,同学们凑了好多,今天连着学生会的信一起送来的。”
绮罗生稍稍放心地离开了。
半月后,指月出现了一道从未见过的风景——师范班的教室里坐着四个穿裙子的女生。
最开始时大家都不是很适应,男生女生之间也不敢交流,氛围略显奇怪。但过了几天后,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上课时,□□会随口点名女生来回答问题,下课后常见男生女生之间相互请教。渐渐地,女艺的学生们对相关课程感兴趣的也会前来旁听,起先还只是几个大胆的女生“偷偷摸摸”地来,后来指月的校园里女生的身影随处可见了。
校园内外对此情况作出了反应,学生们甚至举办了辩论会,辩论“今日渊薮是否应男女同校”和“大学是否应开放女禁”等,许多有名望的社会人士也公开发表看法。综观各界人士的意见,男女同校的趋势渐趋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