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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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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尽管和白叔聊了许久,但睡下时仍不算晚。第二天清早,太阳还未出山,绮罗生便将意琦行唤了起来。
昨日已经和清水大哥说好了,今天要下荷塘去采莲。夏日里采莲的时间一般是日出时分或者傍晚,因要趁天气凉快劳作,若是顶着烈日下水,很容易便会中暑。
洗漱喝粥,不到一刻钟,大伙儿便出发了。小沚和湄儿在前边带路,小孩子脚步轻快,又爱跑跑跳跳,便遥遥领先了。绮罗生和意琦行跟着清水大哥走在后边。
因这些日子夜里总下雨,稻田水量充足,映着清爽的晨曦,泛着明镜一般的光芒。远处蜿蜒的山丘起起伏伏,色泽如画师调出的一般可人。他们就在这山水田园间走过纵横交错的阡陌和潺潺流动的小溪,不久后便走到了清水家的荷塘边。
荷塘很大,荷叶田田弥漫,碧色盈满了人的眼帘,其间点缀着姿态各异的荷花和荷花落尽后现出的莲蓬。如今农村营生困难,清水家算是四邻中生活还算可以的,这除了他家孩子不多的原因以外,更主要的是他们夫妇俩为乡邻称道的勤劳。天道酬勤,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生存哲学。
两个孩子见他们跟上来了,放下竹篓和木盆,率先挽起裤脚和袖子,双手一撑,一个跳跃便下了塘。塘中水浅泥深,踩下去双膝便被直接淹没。小沚拉下一个木盆,边推着走,边招呼绮罗生下水。
清水却建议道:“白少爷,意校长,您二位就别下塘了吧,我们摘了莲蓬来,你们帮忙在岸上剥。”
绮罗生笑道:“那怎么使得本来就说好要下水的。”话还在嘴边,人却已经学着孩子们的样子下了塘。
意琦行朝清水点点头,也跟着绮罗生下去了。清水无奈,笑着摇摇头,也很是利落地下了水。
绮罗生先是跟小沚问清了哪些莲蓬是可以采摘的,便背起一个竹篓和意琦行朝令一方向跋涉而去。说跋涉,确实不夸张。因是泥水塘,人在其中踩下去费劲儿,拔出来费劲儿,要行走更是费劲儿。而且莲梗带刺,若不小心避开,容易被划破衣裤和手臂。这时太阳才升起,水和泥都还是凉的,浸着双脚和小腿有些冷,不过,适应适应也就没问题了。
荷塘中间的荷株长得好,可以采摘的莲蓬多,绮罗生和意琦行便一直往中间去,好不容易到目的地了后便边找寻边采摘起来。
待太阳升高了些,隐隐有些热气了,他们采了已有大约半篮,意琦行接过绮罗生背上的竹篓。
绮罗生朝四周看了看,人站在荷叶中间时,越是觉得这塘大,很有种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感觉。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教他唱过的一首《采莲谣》,便不由地在这荷香缭绕的绿色中开口唱道:“ 朝阳升,清风飘,大家来唱采莲谣。这花艳,那花娇,扑面香风暑气消。你打桨,我撑篙,喊一声来过小桥。船行快,歌声高,采得莲花乐陶陶。 ”
歌声婉转清亮,飘荡在荷塘上方,远处的小湄大声喊道:“九哥哥,真好听!”
绮罗生唱完和意琦行说了下这歌的由来。
意琦行听后说道:“江南水乡,自古以来就颇多韵味。”
绮罗生笑笑,“以前听娘亲唱这歌,很是向往歌中趣味。但今日亲自体验一回,便想,歌虽说是民谣,或许写歌的人还是个不事劳作的文人。真正的劳作全不是歌里唱的那样,要辛苦多了。像这样的荷塘就撑不得船,只能拿脚踩在泥水里。”
意琦行颔首认同,“自古以来,能写的不劳作,劳作的不能写。”
“以后或许不会了,你看小沚和湄儿,他们现在也能写些东西了,劳作的事情,他们比咱们更清楚哩!”
“这村子里的适龄孩子们都入学了么”
绮罗生摇头,“很多孩子都没有入学,或是识了些字后就辍学了。清水大哥家是生计还算可以,他和嫂子也愿意省吃俭用地供孩子上学。但这附近也有许多家庭是没有办法让孩子多上学的。”
绮罗生说的情况,意琦行其实也能料想到,便也不再多说。
两人又四处寻找着采了许多莲蓬,眼见竹篓快满了,绮罗生忽地惊呼了一声。意琦行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绮罗生咬着牙,从泥塘里抽出腿来,上头吸附住了一只蚂蟥。意琦行忙要拿手去拔,绮罗生阻止道:“听说不能拔,越拔它吸得越紧。”
“那怎么办”
绮罗生弯下腰来,在被蚂蟥吸附住的皮肤四周拍了拍,却不见效,便忍着痛道:“看来这是一只贪吃鬼,得想别的办法。”
意琦行皱皱眉,打横将他抱起往岸上走。
两边荷叶分散,回时竟比来时速度还快。离岸不远处的清水见意琦行抱着绮罗生,也连忙上了岸。
意琦行将绮罗生先放上岸,然后卸下竹篓,爬上去问清水:“怎么把这东西弄下来”
清水也像方才绮罗生那样,试着拍了拍,拍不掉,便说道:“得回去,用烟浸水或者盐。”
“你扶……”
绮罗生话未说完,便又被意琦行抱起来了。比起腿上的痛,他觉得脸烫的感觉更强烈,只得把头偏过去,不去看意琦行。
虽然路不很远,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还是不可小觑的,走到一半意琦行不得不把绮罗生放下来,但他谢绝了清水要一起帮忙搀扶绮罗生的好意,又把绮罗生背起来继续快步走。
到了清水家后,在院子里晾衣的清水嫂子见着了忙放下衣物,去厨房里拿了盐来。将盐撒在蚂蟥身上后不久它便开始缓缓蠕动。白叔见状拿手又在它周围拍了拍,这次真把它拍下来了,但他并不马上给绮罗生止血,“被这东西咬过,不容易止血,需得先放些血才行。”说话间又将正在流血的伤口往外挤出好些血来。
待血挤得差不多了,湄儿拿过来一块剪碎的布条,说道:“九哥哥,我给您包一包吧。”
意琦行接过布条放在一边,问道:“有干净的纱布么”
湄儿摇摇头。
意琦行再问:“消毒的碘酒呢”
湄儿带着些怯意地回道:“也没有,但我们都是这样拿布条包伤口的。”
没有消过毒,就用不透气的布条包扎,伤口容易感染溃烂,意琦行惊讶于她竟连这样的常识也不懂,但他并不能多说什么,因为他感觉到这个孩子似乎在怕他。
这时,小沚从外面进来,手上捏着一些蜘蛛丝,“九哥哥,您用这个吧,敷在伤口上,好得快。”
绮罗生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土方子他也是听说过的,但是却不想自己来亲自实践。见意琦行又要皱眉了,他忙拉住他道:“你去咱们房间里翻下我的箱子,里边我收拾了一些纱布和碘酒的。”
意琦行忙转身去了。
绮罗生对着周围老少笑了笑,道:“意校长他是在国外长大的,来渊薮多半也是在北城里待着,这乡里的事他接触得少,你们,别介意。”
清水嫂子忙摇头道:“您快别这么说,是我们不懂。”
湄儿讪讪地朝绮罗生说声“抱歉”,便拉着他哥哥出门去了。
意琦行很快拿来了纱布和酒精,他先替绮罗生擦干净了伤口,再拿纱布包扎好。
好好的一次农家体验以这样的方式告终,主客都觉得有些尴尬,好在绮罗生和清水一家性子都好,不多久,就都化解了尴尬,有说有笑起来。
绮罗生和意琦行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中剥刚采来的莲蓬。
莲蓬虽大,但莲子小巧,一粒粒剥开来放进碗里,莲蓬壳都堆了一大堆了,莲子却才一小碗。
捏一粒放进嘴里,清香甜沁,非常可口。
清水让他俩自己剥了的自己拿着吃,而他和孩子们则剥了一些拿给白叔吃或者送去给四邻品尝,剩下的则会拿去晚市上卖。一个莲蓬也卖不了多少钱,但积少成多,一个夏天卖下来,也可以积攒下一个孩子的书本费了。
绮罗生和意琦行并没有多吃,剥好一碗后,绮罗生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往他们口袋里一人抓了一大把。
中午吃饭时,为了报答绮罗生,孩子们又将他们爱吃的鸡蛋都留给了绮罗生。绮罗生下午又变戏法似的拿出来还给了他们,孩子们不肯要,他便说道:“你们吃吧,一来你们正在长身体,要多吃些,二来我也不爱吃鸡蛋。”
待孩子们接了鸡蛋离开后,意琦行说道:“你们仨倒是兄友弟妹恭。”
“他们都是好孩子,我挺喜欢他们的。”
“看得出来,他们更喜欢你。”
“赤子之心,你待他们三分好,他们总要回馈七分。”
意琦行看看绮罗生,点点头。赤子之心,或许与年龄无关。有些人小小年纪便已是乖戾或市侩的了,而有些人即使长大了,也还是初心不改,待人以诚。
意琦行欣赏绮罗生,除了他聪慧而上进,更多地,许是因为他这样一颗时时让人动容的赤子之心。
午睡过后,因绮罗生脚上有伤,不方便出门,意琦行便陪着他待在房内。而他们来探亲的消息在短短半天内便传遍了当地,先是有乡绅和小学□□慕名来拜访。之后,一些沾亲带故的叔伯姑嫂和左邻右舍也都来了。
来的人既多又杂,乡里人是不会拒客的,清水他们不帮忙挡着,意绮二人便也只能好脾气地和大家交谈。
多数时候,是乡亲们问此问彼,意琦行听得懂的就回几句,听不懂的还需要绮罗生做翻译。
有些问题还算比较正常,但有些问题则离奇了,譬如甚至有老人问他们,大学校长是几品的官,手下管着多少人,每年拿多少石的俸禄等,也有人问到了大学得学多少字,是不是这天下的事都知道了……
若是以往,哪怕是面对达官贵人,若对方言语可笑,意琦行也是吝于搭理的,但今天他却很有耐心,脸上毫无鄙色,也尽量以大家能接受的方式回答着这些千奇百怪的问题。
这连续不断的交谈一直持续到晚饭后天黑了,农家人觉得晚上不方便再打扰客人,这才陆续离开,之后也不再有人来访。
晚上休息时,绮罗生回想这几天的行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本来想着让你好好度个假的,但这又晕船又处理伤口,还要费心周旋乡亲们……”
“你别自责,我倒是没觉得累,这一趟很值。”
见绮罗生仍有愧色,意琦行继续解释道:“我不是与你客气,我是当真觉得挺好。领略了水乡风情,去祭拜了你父亲,见到了白叔,也接触了真正的农家生活。这样的体验,在北城和学校里是不会有的。”
绮罗生神色转晴,意琦行又说道:“今天的事,也让我有了些新的认识。”
“是么”
“我以前一直想做好渊薮的高等教育,培养出更多的有识有能之士。但今天我看到这里的人们却连最基本的医疗常识与社会常识都不一定知道,他们受伤了随便处理处理,以为读书就是用来识字做官的……这些,何尝不是教育欠缺的缘故呢”
绮罗生点头说道:“这些以前我也是想过的,但是这个问题扎得太深了。对于农家人来说,衣食尚是难题,教育更是奢侈。”
“这个我又何尝不知但是我们不能因为难为而不为,基础教育薄弱,高等教育便难以真正普及与提升。”
绮罗生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校长觉得怎样。”
“你说。”
“我在国外时就想,指月为何没有教育类专业呢而北城仅有的一所师范学校,也只招女生,□□水平普遍不如大学,渊薮其他师范学校大多如此,且学生们毕业后很多并不当真从事教育行业。”
“你的意思是,在高校里培养未来□□”
“对。没有师范生的大学我们可以增设这样的专业,真正的师范学校则可以进行完善。我们难以改变目前国内局势,也无法让百姓们现今都衣食无忧,但我们可以从力所能及的方面入手。”
“你说得很对。这回回去后,我会好好规划这件事的。”
绮罗生笑道:“由你来做引导,这事就很有希望了。”
绮罗生这话全出自真心,并无半分恭维,意琦行听着便只觉得舒心,双眼里也不禁流露出笑意来,又道:“以后,别再校长校长地叫了,叫我意琦行。”
绮罗生闻言许久没有应话,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谁直呼过意琦行的名字,他自己则更是没有想过要直呼其名的,无论是“校长”还是“老师”,他对意琦行的称呼中都带着深深的敬意,偶尔情不自禁,也只在心中小心翼翼地叫着他的名字,可要当真叫出口来……
意琦行见绮罗生不开口,又劝道:“你我本应是平辈,我不过比你长了些年岁而已。”
“可您是我的师长呀!”
“你我现在是同事。”
“但这样太不尊重您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师生间的情谊——朋友——或者兄弟,不是可以直呼对方名字么”
见意琦行屡屡坚持,绮罗生知道自己不可再扭捏了,况且意琦行的话是真的触动了他的,无论是师生也好朋友也罢,甚至是兄弟,都无法代表他们之间的全部情谊,既然是早已不止这些,那么,一个称呼的特权又有何不可呢
绮罗生表情放松,心情却无比庄重,他甚至拿出比当初叫“校长”或者“老师”时更敬重的态度,轻轻地唤道:“意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