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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故乡 ...

  •   水乡小镇,外来人并不多,镇上只有一间客馆,绮罗生稍微打听几句后便找到了。
      客馆去河道不远,外头栽着梨树,枝桠上挂着绘有仕女的灯笼。朱漆大门洞开,是迎客的姿势。
      待两人走进去,柜台后穿着青布旗袍挽着髻子的老板娘眼前一亮,忙起身看了看来客,瞧清楚后便咧嘴招呼道:“白少爷贵客呀!”
      绮罗生不很自在地笑了笑,问道:“嫂子,还有客房么”
      “有的,有的。您二位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绮罗生还未开口便被意琦行抢了先:“一间大些的。”
      老板娘迭声应好,招来跑堂的领他们上楼。
      意琦行选了坐南朝北且靠西的一间大房。房里虽没有什么贵重器具与摆设,但干净整洁。屋后荫着榆柳,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挟来怡人的清凉。夕阳余晖如涓涓细流般从小窗外注入房内,流连在白瓷花瓶上,似淑女脸上的一抹红霞,柔情脉脉。
      绮罗生的心情本就因刚刚意琦行只选一间房而有所好转,现在更是被微风与光影调和出一丝欣悦。
      他俩放好行李,去盥洗室中洗去脸上风尘,下楼吃晚饭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大堂里点了灯。
      绮罗生点了几样家乡小菜,主要是河鱼、山蕨、水芹和莲藕等,清爽可口,虽不名贵,却是地道的南国风味。就着这些小菜,意琦行比往日多用了一碗饭。
      饭后,他们出门,沿着弯曲的河道散步。
      河上有画舫两三,轻纱垂窗,透出晕红的烛光,染得周围的河水也似醉了一般,显出几分酩酊的娇媚。商女的歌声自舫上传来,缥缈而华丽,岸边时有人驻足聆听,免费品咂过后,却又摇摇头,装模作样地笑骂几声走开去。
      绮罗生也笑着点评道:“我母亲唱得比她们好。”
      意琦行心想“我知道”,他认为绮罗生应是深得其母真传的,因他曾听过一次绮罗生清唱,在茶馆中,少年明澈的嗓音震惊四座。
      本想走远些的,但天似乎更暗沉了,稀疏的几点星光也被乌云密遮住,风吹得愈发来劲儿,就是在这盛夏的夜晚也叫人觉得有些凉意。眼见大雨将至,意绮二人快步往回走。

      快到客馆时,雨点果然开始往下坠。绮罗生拉着意琦行冲进客馆屋檐下,雨水便倾注而来了。梨树下的灯笼在密枝的遮盖下还在顽强地亮着,将周围的雨映得有几分朦胧。而远处灯光照不到的四围,则是一片晦涩的湿润的昏沉,似乎天地间唯此一处港湾可泊。
      绮罗生笑道:“南方夏日里的天气就是孩儿脸似的,变幻莫测。”意琦行点头表示认同。
      老板娘见雨大了,来关客馆的门,招呼他们进去喝茶。
      绮罗生叫人将茶端上楼,他和意琦行先后去洗了个澡,一身舒爽地坐在西窗下听雨喝茶。
      此时雨势缓和下来,雨水落在屋顶上又顺青瓦而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茶凉得刚刚好,温而不烫。绮罗生看着眼前被烛光照亮脸庞的意琦行,不由地开眉展颜。这场景,是他多年前异国求学时深深奢望过的,所以此时此刻,虽身在客馆,但他却全无漂泊之感,心是定的。
      喝一口清香绕口的茶,他问意琦行:“你读过三年前文报上连载的一篇叫‘剑与花’的小说么?”
      “白衣沽酒的第一部中篇连载,讲的是一个侠士流浪诸国,最后因行侠而客死异乡之事。以荆轲为原型的小说。”意琦行流畅地回答。
      绮罗生笑着点头,其实,那个故事的原型与其说是荆轲,不如说是他自己心情的寄托。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正是他想念往昔种种却又不得不压抑自己几达忍耐极限的时候。
      “家乡有时候并不一定是生养你的地方,而有可能只是,你爱上了喝那个地方的一种酒,或者爱上了那里春天盛开一片的桃花,于是那地方就成了你往后念念不忘的故园。”绮罗生轻念了一句小说中主人公的独白。
      意琦行略一沉吟后道:“我生而有双重的故乡。”这是白衣沽酒也就是绮罗生回国前,写于诗中的一句。
      他是真的懂得绮罗生的言外之意的。正如说起荆轲,人们首先想起的不是他是卫国人,而是他是从燕国的蓟城终已不顾地去往咸阳。也正如绮罗生自己身在异国时,最想念的不是江南,而是北城。
      千百年前便有人说过“此心安处是吾乡”,而真正能令人心安的,于绮罗生而言,莫过于眼前的人。
      今晚,意琦行随口说出了他写过的诗文,绮罗生确信,他曾猜想过的——那几年在自己密切关注意琦行时,意琦行是否也在关注着他,已是确凿无疑可以肯定的了。他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感觉,即是意琦行对自己的在意,并不少于自己对他的在意。这样,尽已足够了。
      茶续了几回,灯花也剪了几次,直到睡眼惺忪,绮罗生才和意琦行吹熄了烛火。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大半夜,绮罗生在以雨声为背景的睡乡中做了一个旖旎美好的梦。
      清晨被屋外鸟声闹醒时,第一眼所见便是枕边安眠着昨夜梦中的人,一种真切的幸福与满足溢满了心房。
      意琦行睁眼时,看到绮罗生眼眶有些湿润,便问道:“怎么了”
      对上蓝眸中关切的目光,绮罗生笑道:“没事,打哈欠打的。”
      “没睡饱吗再睡会儿。”
      绮罗生摇头,“睡足了,可以起床了。”
      起床洗漱,日复一日的生活琐事因为特别的人相伴,便觉得是水中掺了蜜一般,格外可口。
      早餐是豆腐脑和小笼包,豆腐脑是用山泉水现磨出来的,小笼□□薄肉鲜,意琦行和绮罗生都吃得很香。
      结账离开时,绮罗生特地向老板娘真心道了谢。他们出门后,老板娘站在门口挥着花手绢道“一路好走”又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雨过天晴,清晨的阳光照得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绮罗生和意琦行就在沿河而建的青瓦白墙中,慢慢走向渡口。
      “这儿没有去清水大哥家的车马,因为水路畅通,船只倒是多,你,忍忍吧。”绮罗生语气中夹有些歉意,也带着些担忧。
      意琦行倒表示无妨。
      渡口是一处来来去去的地方,而绮罗生十五岁时才真正从家乡走出去,但他走时没有人送,来时也没有人迎。所以以往见江水东流,船来船往,翠鸟在杨柳枝头啼别时,心中难免感伤,纵使不很浓烈,也是实实在在润在心头的。
      而今天,阳光下的渡口景色依旧,绮罗生看在眼中只觉得珊珊可爱。
      上船时,他笑着打趣意琦行:“如果你也在这儿长大,肯定是不晕船了。”
      意琦行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回道:“这儿没有高山,如果我在这儿长大,也许会惧高。”
      绮罗生无言以对。船很快就开了,这回他们没有雇到小船,十几人同渡,舱内便不能睡觉了。绮罗生和意琦行一起坐到舱口,稍微避开人挤处。船走了约半个多小时后,绮罗生见意琦行开始脸色变差,便知他又晕船了。虽然自己没有晕过,但也听说这感觉是极为难受的。他从包中掏出一个青橘来。
      “哪儿来的”意琦行因难受而不自觉地微微蹙着眉。
      “今早你收拾行李时我去找老板娘要的。应该很酸,如果你实在吃不下,就闻闻这味儿,也许会舒服些。”
      说着绮罗生便将青橘剥开,那味道闻着确实很酸,但也很是沁人心脾。意琦行含了一瓣在嘴里,马上眉头就蹙得更紧了。
      “吐出来吧。”绮罗生拿手要去接着。意琦行摇摇头,马虎地嚼了两口,吞了下去。绮罗生忙拿了水给他喝。这样一折腾,似乎晕船的感觉真的轻了许多。
      但是这依然是治标不治本的,绮罗生便让意琦行睡一睡,睡着了一般就不晕了。意琦行闭上眼,四周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绮罗生将他看了看,轻声建议道:“你靠着我吧。”
      意琦行果真从善如流地把头靠在了绮罗生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多小时后醒过来,神清气爽,竟不觉得晕了。
      午饭是在船上用的。下午意琦行仍旧是睡睡醒醒。绮罗生偶尔也和他相互依偎着睡一睡,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船上人多,并不清静,但也许他们气质与旁人迥异,几乎没有什么人前来搭讪。绮罗生闲着无事,便看看风景,翻几页书。
      这天顺风,两个船夫也卖力,本来按行程是要天黑了才能到目的地的,竟日落时分便到了。

      绮罗生带着意琦行到达清水家时,这家人显然是做足了迎客的准备——院子里外都打扫得干净而整洁,檐下挂着的新采摘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整齐得和垂帘似的,堂屋里折腿了的桌椅全撤换了,糊窗的油纸是崭新的,专门腾出来的卧房布置得敞亮大方,甚至连一双儿女身上穿着的都是体面衣裳……
      一家老少堆着笑将他们拥进屋,端茶拿果子塞点心,问一路舟车饮食,又不断说着穷乡僻壤寒舍简陋之类的话。绮罗生作为半个主人半个客人都觉得这一家子当真是太过热情了,更遑论一向性子清独些的意琦行。于是他只得趁机和白叔私下里说让大家随意些,这样主客都自在。
      稍作休息后清水便招呼大家吃晚饭。菜非常丰盛,鸡鸭鱼肉都上了桌,是典型的农家款待贵客的礼数。
      饭后,绮罗生拿出给小沚和湄儿带的礼物,两个孩子本是很想和绮罗生亲近的,但碍着意琦行在,又有些怯怯的了。这会儿意琦行被白叔请去说话去了,他们便都连忙地凑到绮罗生跟前来。
      绮罗生拿出大哥哥的口吻说他们又长高了,又问身体如何,学堂上得怎样了等,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了,又问了他好些城里的事。话说得差不多了他们也舍不得离开,清水嫂子催了多次,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回房了。
      这时意琦行还在院子里陪着白叔纳凉聊天。白叔是小时候就在白家做事了的,对白家与意家的事都清楚,对意琦行的父亲也是很熟悉的。今日见着和意父有几分相似的意琦行,一开始是觉得难以置信,后来得到了确认便不胜唏嘘感慨。老人家总喜欢回忆往昔,清水一家平日里都忙,能听他絮叨的时间不多,如今对着意琦行这个故人之子,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意琦行是很愿意多知晓些自己父亲小时候的事情的,便也听得很是上心。
      绮罗生得了空,也坐过来听白叔讲久远往事。在白叔的叙述中,当年的白老爷和意父都是小孩童小少年,也曾顽皮,但又都是聪慧得令四邻称道的。他们感情甚笃,胜似兄弟。
      说到后来,白叔看着意琦行与绮罗生,欣慰地笑说:“你们如今竟然也遇上了,还这样好,想来他们两位先人泉下有知,也能少些遗憾了。”说着,又放低了声音,似是在自言自语,“我活到这把年纪,能见到你们一起回来,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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