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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安土 ...

  •   第二日,绮罗生和意琦行仍旧早起,在旅馆吃了早饭后徒步走到车站。车站车次不多,但旅人却不少。幸而此时日头方升不久,站内还不拥挤。他们买到了两张往南去的车票,打算先坐车到临城,那里是离家最近的县城,交通也较为方便。
      检票上车后,两人一起并排坐下。意琦行觉出绮罗生心情不错,虽然往日里绮罗生的神情也是柔和温润的,但今天他的眉眼间含着一抹雨后初霁般的明朗,又像个因某件小事而雀跃的孩童,目光灼灼。被绮罗生所感染,意琦行的心情也变得很轻松。似乎这趟行程专是为了旅行,身上没有任何包袱地就上路了。
      车开出城后,在并不太平坦的路上前进,虽然有些颠簸,但他们都不晕车,所以精神奕奕地赏着窗外乡村夏景。
      远离城镇的乡村视野十分开阔,蓝如锦缎的天空之下,远山蜿蜒,河流如带,田野一片油然深绿,几间泥屋错落在果树竹林边,有牛迈步田埂,孩童垂钓树下。
      “不到田园,不知农家风光。”
      “这样看着确实很赏心悦目。不过,农家人也很辛苦。”
      意琦行点点头。
      绮罗生忽然想起什么,很是热情地提议道:“校长如果想感受下农家生活,过两天咱们一起去采莲吧!”
      “采莲”
      “清水家种了很多莲藕,这时节莲蓬已经可以采摘了。”
      “以前只在书中读到过关于采莲的事,想来也是有趣的。”
      “北城极少有新鲜莲子卖,咱们去采莲的时候可以现摘现吃,清香甜美,味道着实不错的。”
      提及莲子,绮罗生便觉得有些嘴馋了,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一纸袋吃食,放在意琦行和自己中间,说道:“要坐蛮久的,中途没有吃饭的地方,如果饿了就吃点干粮垫垫底吧。”
      说是干粮,其实是零嘴。让意校长吃零嘴,似乎不是很得体,但绮罗生偏偏就只买了一包零嘴,并且兴致勃勃地要和意琦行分享。
      他周游欧美时,常在列车上见别的伴侣同行,正是像他们这样,并排而坐,一起欣赏窗外的风景,聊些轻松有趣的话题,再吃吃零嘴,这样简单而惬意的画面,常不免令那时孤身漂泊的他心生羡慕。如今,羡慕的情景变成现实,美景良辰,人也刚刚好,他便觉得非常满足,此番心境是多年来任何一次回家都不曾有过的。
      绮罗生虽没有多说什么,但意琦行却能够隐约猜到他开心的缘由。便十分地配合他,一路上很耐心地听他絮语关于家乡的点点滴滴,津津有味地陪着他吃以前几乎尝也不尝的零嘴。意琦行的包容与陪伴,让绮罗生愈发觉得心情愉悦,吃到嘴里的平常食物也似乎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美味,窗外的风景让他有了作画的冲动,便一遍遍在心中描摹,希望可以将之牢记于心。但人精力毕竟有限,这阵兴奋劲儿过后,他便觉得有些困倦了。意琦行将没吃完的零嘴仍旧包起来收好,让绮罗生闭眼睡一觉。
      绮罗生将头靠在车座背上,但没有很快入睡,他微微撑开一条眼缝儿偷偷打量着意琦行,发现意琦行也闭着眼,但像是只在闭目养神的样子。他看着看着,意识便有些昏沉了,头不自觉地朝身边人肩上靠过去。此时绮罗生并没有真正睡着,但仍放纵着自己主动借了意琦行一方肩膀。意琦行也并没有推拒的意思,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使他靠得更舒服些。绮罗生身体和心里都舒畅了,便放松地沉入了梦乡。

      车是午后到的临城,因顺路,绮罗生便决定先和意琦行回自己家乡小镇,探望父亲,再回清水家。白叔近年身体每况日下,绮罗生数次劝他北上去城里疗养,他只以年老力衰是人之常态为由回绝。人年龄大了,就和半个孩子似的,任性得几乎不讲道理。但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后辈无法强迫。绮罗生无奈,也只能多处求访,时时寄些好药良方回去,又勤去信叮嘱老人家好生修养。最近收到的回信里说是一切安好,让他勿念。
      信虽如此说,可绮罗生还是不愿再让白叔受舟车劳顿的苦,便托半道下车的旅客给白叔捎了口信,他们两人并不停顿地转车继续南下。
      小半天后,他们回到了旧乡。
      也许是不久前下过雨,空气仍是湿润清新的。青石板被洗刷得格外干净,路上人来人往。虽步履从容,神态自然,意琦行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河流弯弯曲曲,随处可见,依依杨柳时时拂过路人的面颊与衣襟,小伙子比北人身材要瘦小几分,面目则显得更为清秀,更不用说眉眼弯弯的姑娘们了。街头巷尾有小贩热热络络地忙活着,街道上乡亲们则家长里短地随地寒暄。
      许多人家门口种着橘树,这时节橘未红,绿油油地挂在枝头,很是惹人喜爱。绮罗生见意琦行多看了两眼那橘子,便说道:“橘树在南方常见,在北方确实少见。”
      “嗯,橘生淮南则为橘。这是独属南国的嘉木。”忽然,他想起什么来,便问绮罗生:“我父亲以前无意间似乎提起过,你父亲很喜欢橘树?”
      绮罗生点点头,“我父亲喜欢各种植物,后来娶了我母亲,尤其钟爱牡丹了。不过,他说橘树是家乡的树,而且常教我念屈子的《橘赋》。”
      “受命不迁南国土,你父亲和这树一样,也是不肯背井离乡的。”
      “是啊,大概如此吧。正如,”绮罗生指着路旁一户庭院里斜逸而出的一枝梅,“你喜欢梅花,也是欣赏它澡雪凌霜的风骨罢。”
      “你又为何钟爱牡丹?因为你母亲?”意琦行不答反问。
      “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喜欢牡丹还需要理由吗?”绮罗生狡黠一笑。
      意琦行知他是在插科打诨,但既然他不愿说,自己便也不多加追问。

      谈话中,不知不觉便出了镇,到了山脚下。绮罗生父亲长眠之地枕山依湖,树木苍翠,确实适合永安之人。
      绮罗生对着一方静穆石碑介绍意琦行,说是故人之子,前来探望。向来不低头待人的意琦行面对黄土下的长辈也是恭敬有礼。两人并排跪地齐拜。
      祭拜过后,意琦行陪着绮罗生在坟前空地上小坐。
      他看看周围,问道:“你母亲没有安眠此山吗”
      绮罗生沉默了会儿,才回道:“我母亲并非土葬,而是火葬,她的骨灰遵循她的遗愿,撒在风中了。”
      意琦行不解。
      绮罗生继续解释:“我母亲是伶人,父亲为娶她几乎和族里闹翻了。母亲说此生父亲给她一个家,她很是感念。来世她还愿做父亲的妻子,但再不做伶人了。她师父告诉她,要彻底摆脱这种命,死后要——”,顿了顿,他才轻轻说出最后四个字,“挫骨扬灰。”
      两人都知道所谓的前世今生都是虚无缥缈的说法,但是,他们却都不能置喙这位刚烈女子的做法。
      绮罗生拿出自己多年带着的一个绣花小包,递给意琦行看:“这是我母亲绣给我的。当初父亲扬撒母亲的骨灰时我本想偷偷藏一些在这里边,但是被父亲发现了,只好作罢。现在,这里边装的是我家院子里养花的泥土。”
      意琦行看着这个自己以前曾经见过甚至误以为是绮罗生心上人相赠的荷包,心微微地抽疼起来。
      风在山岗上徐徐而过,漫野苍翠欲湿人衣。不老的林泉见证着漫长岁月里的人世沧桑,却依旧默默无语。

      下山时,意琦行问道:“只需扫墓吗不用去祠堂祭拜么”
      绮罗生摇摇头:“不用了,父亲在白氏祠堂没有牌位。”
      “为何无牌”意琦行有些生气了,因他父亲也和自己讲过不少家乡风俗,他知道家庭伦理对于父辈们来说有多重要,而宗族祠堂是后人追怀先祖之处,也是先人皈依之处,但白氏大家,竟然没有收容绮罗生父亲小小一个牌位!
      绮罗生见意琦行面有忿色,知道他是为自己父亲鸣不平,便觉得心中一暖,随即又神色黯然道:“宗族规矩,有辱门楣者不得入祠。”
      “你父亲娶你母亲这事也算有辱门楣吗即使让人看不惯,却还不至于严重到这等地步罢!”
      绮罗生摇摇头,“还有一条,是自戮者不得入祠。”
      白老爷去世时绮罗生并未对外言及父亲究竟是如何去世。许多人都以为他是积疾而亡,意琦行也是这样认为的。现在听绮罗生这样说,便震惊不已。
      绮罗生不欲多言,继续往山下走去。意琦行跟随在后,看着他向来有些清瘦的背影,心愈发抽痛不已。此时此刻,他不再为绮罗生的坚忍而叹赏,而是生出了浓浓的不忍与怜惜,又暗暗对不远处守护着生者的白老爷起誓,以后自己会更加善待绮罗生,让他不再伶仃无依。

      本可原路返回。绮罗生忽然很想去看看当年被迫卖了的旧宅,便和意琦行拐弯走了另外的道路。路上遇到的几人大多似曾相识,小孩儿长大了,老人更老了,少女出嫁了……或点头致意,或停下来问候几声,或擦肩陌路,尽管乡音未改,但乡亲们客气而疏离,明显都将他当作了他乡人。
      从“家门”口过的时候,守门的人只说不认识他,问他是谁,好去告诉老爷是哪的客人来了。透过开着的斑驳大门,看向里面似乎比昔日更为萧索的庭院,绮罗生忽然又不想进去了,只道了叨扰便和意琦行快步离去。
      夕阳西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但没有哪一户炊烟是为他而升。他压下心中的那丝感伤,领着意琦行到街上找起客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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