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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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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过后,指月师生大都相继离校。回乡前,绮罗生将行李整理好,便去找意琦行商议此次南下的代步工具。
因已入夜,又比往日少了不少人,校园内很是幽静。窗外偶尔响起几声蛙叫,像是在提醒人要从这幽静中反应过来。
绮罗生敲门而入时,意琦行正坐在窗口,吹着夜风写报告。
知道是谁来了,他没抬头,笔下仍旧沙沙有声。绮罗生将他桌上空了的水杯拿走,给他倒了一碗凉茶重新放回去,随手从旁边柜上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等意琦行忙完手头事,才搁笔问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绮罗生点头,也问道:“你想坐船还是坐车走坐船会慢些,但沿途风光不错,可以赁私船,不用和人挤。坐车则快,也比较方便。”
意琦行知道绮罗生是喜欢走水路的,而且他自己也想欣赏一下江南水乡的风光,便说:“坐船吧。”
绮罗生露出一丝笑意来,又问道:“你有十年没有去过江南了吧?”
蓦地,两人皆因这无意说出的话语而微觉恍然。意琦行第一次去江南,是绮罗生父亲去世时,当日灵堂匆匆一晤,哪里会料想到后来种种际遇呢
意琦行沉默须臾,回道:“那时你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绮罗生不禁浅笑,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在这人眼中却是个孩子,又忍不住问道:“如今呢?”
意琦行似审视又似凝望般地看着他说道:“芳林新叶催陈叶,如今你自然是长大了。”
绮罗生摇头,“新叶正长,但原先的绿叶却恰是风华正茂时。”
意琦行不由也露出丝微笑,“你说得对。”
绮罗生见意琦行带笑的表情,便觉心中畅快。虽君生我未生,但我生君未老,所以并没有什么遗憾。
两人聊了几句后,绮罗生起身告辞,“校长您早些休息。明日六点半我们在楼下集合吧。行李不用太多,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就够了。如果你有公务,可以带上,书什么的就不用拿了,沉。我那边也有几本可看的书。别的用品都是现有的,乡里虽简陋,但也不会怠慢了贵客。”
六点半是意琦行近来出门办公的时间,绮罗生安排得很合适,而他的殷勤叮嘱也并没有让一直以来不喜多言,说话简练的意琦行觉得不耐烦,反而心中一片熨帖。
绮罗生出房后,不由在夜色中将藏匿着的灿烂笑容绽放开来,神情似被月色催开的昙花,清新而明丽。接下来不短的一段日子里他可以与意琦行朝夕相处,他将带着意琦行去他长大的故乡游赏那里的山山水水,再也没有哪一种旅行比之更令他期待不已了。
次日,绮罗生提前便出了门,因是夏日,天色已亮,有早起的鸟儿立在枝头练嗓子。绮罗生听着这悦耳的鸣喈,想起生物系的乐老师曾写过一篇关于鸟类鸣叫的科普文,说鸟的叫声有时类似于南欧人在窗外所奏的恋曲,是唱给心上人的。他便带着欣赏的心情,侧耳倾听起来。
虽然这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许久,但他并未久等意琦行就提着木箱出现了,两人会面时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
“料想你会提前出门,倒没想到这样早。”意琦行边走边说道。
绮罗生摇头笑道:“并没很早,我也才到。”
校园外有餐店早早就开了门,煮面条的热气从窗口滚出来,炸油条的香味随晨风飘过长长的街巷。
“先吃早餐吧。”绮罗生才说,意琦行便举步向门内走去。
坐下后,点了粥,白面大馒头和面条,老板送了咸菜,简简单单的几样,味道是这老城早点惯有的味道,朴素而量足,常吃不腻。
吃饱了后出门,阳光渐染,街道上行人渐多,苏醒过来的城市很快就热闹起来。
搭了电车,又坐了会儿马车,两人到码头时夏日热情的阳光已实实在在地抱牢了整个大地,但江边有风,倒也还算舒爽。
宽阔的江面上百舸争流,停泊的船只边搬运工往来不绝,沿路卖杂货的小贩大声吆喝着买卖。这些小摊上卖的多是南北各地的特产或者河鲜等。绮罗生挑了几样之前没怎么见过的小吃食以及小玩意儿,放进箱子里,“清水大哥家两个孩子总盼着我给他们带礼物。”
意琦行闻言点点头,也找了个摊子蹲下身去,挑了一柄玲珑剔透的白金两色的扇子。绮罗生正纳闷意琦行怎会买这样东西时,扇子便递到了自己跟前。
“这是?”
“送给你。”
绮罗生诧异但又欣喜地接过扇子。他想意琦行也许是一时兴起便送他扇子,但他不知其实是自己方才无意间说的几句话让意琦行产生了联想:如果意父当年没有离开家乡,那意白两家可以算是世交,他比绮罗生年长十多岁,也算是他的兄长了,倘若自己出远门,或者逢年过节,绮罗生会否也巴望着他这个兄长送自己礼物呢?
这迟到了十多年的礼物,看起来绮罗生很是喜欢,意琦行心中便也觉得快慰了些,毕竟比起无法溯洄重来的时光,以后的日子要来得更为长久。
买好东西后,对回乡已熟门熟路的绮罗生租了条小船,船内有床有案,还有布帘隔开来的一个煮饭饮食的隔间。因路途较远,要在水上过夜,这样的船比人挤人的大船更舒服。以前绮罗生为了省钱常坐大船,但他不愿让意琦行和自己一起将就。他虽知道意琦行不是贪图享受而吃不了苦的人,可是他愿意照顾他,让他更舒服。
船顺江而下,北城的繁华渐次远退消失于视线中。日头升高后,风也柔和下来。绮罗生和意琦行坐在船篷下遮荫看风景,江阔水平,木桨荡开水面,漾起重重涟漪,船就在这涟漪中行进。夹岸乡野连天延伸,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旷然,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爽快起来。
十年瞬闪,世事已有不可逆转的变更,最不同的却要数心境。当年夹在人群中独自北上的绮罗生还是个对未来迷茫无知的少年,万万不曾想过今日可以以这样的身份和身边这个人一同南下。然而眼前是这般景象,并不应多想,很快绮罗生便收起回忆,放空了思绪,和意琦行沐着微风,谈笑几句。
什么叫偷得浮生半日闲?看这山水间缓缓赶路的人便知道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偶尔赏景偶尔对谈,船家拿出酒水糕点来解馋,一叶船载一双人和一舟闲情,就这样悠然地漂于清澈宁静的江面,惬意得仿佛时间都软化在风与阳光中。
然而惬意并没有持续多久。绮罗生发觉意琦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眉也微蹙着,似在忍耐不适。再三询问后,终是不堪忍耐的人才肯承认他是晕船了。绮罗生既觉心疼又觉好笑。让意琦行躺回船舱中休息,又拿船家准备好了的药材煮了些汤水给他喝下去,随后便打开今天意琦行送的扇子为他扇风。
待意琦行脸色看起来回转了许多后,绮罗生就忍不住调侃道:“没想到堂堂指月的大校长竟会晕船。”
意琦行觉得舒服了些,便也有了力气反驳,“得意什么,你不也惧高。”
绮罗生确信自己听到了意琦行鼻中发出的哼声,不由顿了顿,随即语气中仍是带了几分玩笑意味:“意大校长说的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爱山,我喜水,你晕船,我惧高,咱们算是各占一头了。”
意琦行闭目嗯了声。绮罗生见他脸色仍不十分好,也不忍多烦扰他,便不再多言,只坐在一旁守着他。船内安静下来,便可听见风吹着帘子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簌簌声以及船桨有节奏地拨水声,意琦行听着听着便渐渐沉睡过去了。
这是绮罗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意琦行的睡容。睫长鼻高,如切如磋的脸庞在睡中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安然恬淡,但嘴唇仍是抿着,唇瓣间似藏着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所以他总是沉默时居多,但看着你时,眼睛又似传达着千言万语。就是这双蓝如黄昏时的深邃苍穹,可供星辰闪烁期间的眸子,只须轻轻一瞥便让人无法直视又不禁沉湎。
绮罗生久久地看着他,在心中慢慢地呼出他的名字——意琦行。这样的意琦行,这样特别的,茫茫人海里只有一个的,意琦行。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从船的西窗照射进来,在柔暖的光线中,绮罗生也渐渐阖了眼,慢慢沉入梦中。
因意琦行舟中不适,当日傍晚绮罗生便和他弃舟登岸,虽然路程未半,但之前讲好的路费他还是悉数给了船夫。船夫得了这便宜,说了些恭维的话后兴高采烈地找了个还算繁荣的城镇,将他们送上岸去。
这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交通要塞,南来北往的人常选择在此歇脚,为数不多的旅馆常年客满,走了两家后绮罗生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但仅一间,绮罗生尚存犹豫,意琦行则直截了当地将房间定下了。
招待员将他们领上楼,木楼梯有些陈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打扫得还算干净,墙上亮着小巧精致的壁灯,看起来也颇温馨。
剩下的这间房面北,后边是高楼,一天中难得有日光照射进来,所以显得有些阴冷,好在是夏日,如此还凉爽些。床不大,但比单人床要稍宽敞,勉强可以睡得下两个成年人。
绮罗生将两人的行李放好,将床铺铺好,回身对意琦行道:“先将就一晚吧。”其实定房间的是意琦行,但他却总觉得是意琦行在迁就自己。本来已决定好了的,这回南下,算是他招待意琦行,尽地主之谊,一定不能让这位贵客有哪里被怠慢,但今天不仅让意琦行晕了船,还让他和自己挤小床,绮罗生心中便有些不快,可也没有流露出来。
意琦行倒并无任何不满,神色平和地说道:“还好,不算将就。”
见意琦行是当真不介意,绮罗生这才好过起来。两人稍作休息后,下楼去餐厅里吃晚餐。
绮罗生特意点了一样当地特色菜肴,菜一上桌他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给意琦行,并介绍道:“这道菜是当地的特色菜,以前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吃的。你尝尝。”
意琦行夹起一根像笋又不是笋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怎样?”
“有草木的清香,但又有笋的甜味。”
“它的生长很讲究环境,像北城就无法种植。但是在合适生长的地方,几乎不需要怎么费力培植,就能获得很大的产量。所以,这道菜以前还救了这里全城人的命呢。”
“哦?”意琦行被绮罗生说得好奇起来。
“以前,这城里有个抗金将领,他带领全城军民抵抗金军的侵略。但无奈敌我军力悬殊,还是被金军围了城。时日一久,存粮吃尽,军民们遭受饥馁,无力抗敌,眼看着城将不保。这时,将军的妻子发现一种植物长大后虽然只能用不能吃,但在成熟之前却可以食用,而且那时正是这种植物的未成熟期,城中长有这种植物的地方比比皆是。就这样,大家靠它渡过了难关。”
意琦行又夹起一筷子来细细嚼了,“故事不错,味道也不错。不过,你说的故事确有其事?”
“我想是有的。那抗金的将领和他妻子在历史上也都是有名的。”
意琦行将食物咽下去,想了想,问道:“发现这样吃食的莫非就是那擂鼓助夫的粱氏女将?”
“正是她。当地人很敬仰她,虽是巾帼,却不让须眉,与她丈夫一起,并肩抗敌,被传为千古佳话。”说到这里,绮罗生似乎想起了什么,没再继续这兴致勃勃的交谈,微低下头,细细品味起那碗特别的菜肴来,这菜嚼久了,其实是微苦的。
意琦行知那夫妻之名,却不知他是否知那夫妻之情——妾感君之恩义而嫁君,君不嫌妾之卑微仍敬她怜她,夫妻二人在沙场上并肩奋战,同生共死,百岁之后合葬于山水之间。
绮罗生想,如果自己是个女子,他一定要像那将军夫人一样,大胆追求所爱,并用生命去追随。可惜,他偏偏是个男子,这个鸿沟却比身份和生死更难跨越。可他虽有遗憾,更多的倒仍是庆幸,毕竟他还是遇到了这个人,且能够以另外的身份和他相处,哪怕情不敢宣之于口,但此心此命却已暗许于他,此生也算值得。
因第二日要早起赶路,两人吃完饭后没有出门去逛,而是直接上了楼。绮罗生和意琦行讲了讲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待胃中食物消化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准备睡下了。
因床小,两人并肩而眠,头挨得近,中间只隔着各自的薄被。虽然关了灯,但屋后谁家的灯光透窗而入,房内物品还能看见依稀的轮廓。绮罗生看着枕边的意琦行,这个距离,可以看清意琦行的长睫毛,也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甚至可以透过薄被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心便不由自主地跳快了许多,脸渐渐泛红。绮罗生不敢再看,赶紧闭了眼,转过头去。
意琦行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扶着他的肩将他朝里边拉了拉,“睡中间些,床小,莫要睡着了掉下去。”
“嗯。”绮罗生轻回一声,很顺从地贴近意琦行。脸却朝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将嘴角勾出的笑容藏得很严实。意琦行看着身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也泛起一丝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