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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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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收拾好行礼,他的东西依旧不多,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数本书。要道别的人也几乎没有,除了大厅里咿咿呀呀唱着一些轻快小曲的半瞎与丑娘夫妇,以及后边胡同里“安家”的“铁拐李”老人家。
丑娘听说绮罗生要走,眼睛瞬时就湿了,几十岁的老大娘,在生活的磨砺下依旧怀有一副菩萨心肠,绮罗生待他们好,他们更是舍不得了。
绮罗生将一个木头小人儿塞进丑娘手里说道:“大娘,这个是我自己雕的,给小杏儿拿着耍。您莫哭,您这一哭等下还怎么唱戏?”
丑娘一抹眼睛,“绮先生,我给您唱一支曲吧。绮先生不要嫌弃才好,您自己,唱得那么好。”
绮罗生笑回:“谢谢大娘,怎会嫌弃?”
大娘看了眼半瞎,半瞎会意地拉起二胡,伴着二胡声,浑厚甜润而略显苍凉的乐声响起,丑娘开口娓娓而唱——
彩凤朝衔五色书,阳春忽布网罗除,已将心变寒灰后……
可怜收录恩难报。刻骨铭心不敢违,刻骨铭心不敢违……
丑娘声音的音色其实很美,只是人老珠黄又饱经忧患,面色不佳,睁眼时眉毛上耸额头上便现出深壑般的皱纹,眼里流淌着她深自压抑而无法宣泄的诸多情绪,看起来有种令人畏惧的沧桑感。其实,大家不是怕她丑,而是害怕面对她那样的一双眼和那一额头的皱纹吧。这些岁月抹在人脸上的再也无法抹去的痕迹,会生生地提醒别人,生活究竟有多艰难,时光究竟有多无情。
听完曲,绮罗生缩在袖子里准备掏钱的手又松开来,他想,这时候丑娘他们需要的应当不是他廉价的同情和寥寥无几的钱,而是他真心的接受和欣赏。
“大叔,大娘,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了,继续唱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以后希望还能再见。”绮罗生斟酌着说一些话,可说出口的语言在这些人面前总是显得……似是敷衍的安慰。但对于习惯了受人恶语相向的夫妇俩来说,这些全然善意的话其实比话里的安慰与祝福更重要了。只有同病,才知相怜。
半瞎和丑娘恭敬而不舍地跟绮罗生道别——
“绮先生,您好走。”
“绮先生,再见。”
绮罗生挥挥手,踏出了这扇他一个月前才踏进的门。人生何处不相逢,又何处,不离别?对于孤身一人的自己,到哪里不都是一样,那又何必留恋?绮罗生强迫自己不回头。
胡同里的“铁拐李”老人家不在,绮罗生站着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他,于是只好走出胡同。胡同口的梧桐叶开始纷纷地落。他来时是夏末,现在天凉了许多,已经入秋了。不知老人家冬天住哪里,胡同漏风,他可有能够遮风避寒的去处?过些日子再回来看看吧。
又回到了来时的那个小旅馆,接下来的一些日子里,绮罗生早出晚归,四处找工作。他写了封信寄回家乡给白叔,信中说起北城诸般盛景,说自己一切安好,由于工作繁忙,暂时不得空回去看他,年底再尽量抽时间回去给叔拜年……
但事实上,现在的他四处碰壁,且不说找工作难,就算是真的找到了,他也总是做不了两天就会被人找借口辞退。四处碰壁后,他渐渐地妥协了,也许,这里真的不适合他,他应该换个城市,换一个季先生势力范围外的城市。
明日便要离去了,今晚是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晚,。绮罗生拿起了夹在书里的那份报纸。答应了人家要看的,在离开前顺便履行下自己无意间的承诺吧。
“何谓自由之心,渴慕自由的心灵。但人人皆渴慕自由,自由之心却古来少有,何也?因渴慕而不敢渴慕也。久渴不得,终心死不复活。是以,自由之心非止于渴慕也,更在其敢与不敢……举世皆浊我何得清?世浊暗尔身独净终被污,尔眼独明亦无法视物……西学固重要,但民族之根不可忘,我立校提倡放眼世界,但先需扎根本族,孔孟非毒瘤,百家亦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政府与人民互弃,国不知有人,而人不知有国……我无以承诺在我有生之年,创君有生之年可见光明自由繁荣之国,但我承诺,在我有生之年,愿为此发奋不止,死而后已。愿诸君明我国心,察我国情,奋我国志……未来,指月愿与君之精神恒在。”
……绮罗生读完后沉思许久,这也许才是真正的自由与光明的意义,不是三教九流的谈资,不是茶馆伙计炫耀的口头禅,不是因为遥不可及所以就嗤之以鼻的虚无观念,而是,作为一个渊薮人,作为一个从小就读着“士不可以不弘毅”的读书人不该忘却也不能忘却的使命!
绮罗生想,就算是同桌喝茶,两个人也可以截然相反,比如说做生意的季先生和写这篇文章的指月大学的校长意琦行先生。
想了一夜,心情起伏了一夜之后归于平静,他已决定,先答应季先生,至少他可以帮助自己留在北城,以后会有机会接触到意先生,他一定要多向他请教,也许自己见识浅薄,能力有限,但是他有一颗想要无限接近那光明之源的心。他想看一看,那些人眼里的那个世界,而看到以后,他总有事情可做,总能成为千万仁人志士中的一员,总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第二日,绮罗生刚走出旅馆,准备搭电车去找季先生的时候,旅馆老板叫住了他。
“绮先生,您能识字也会写字吧?”
绮罗生点点头。
老板将绮罗生拉回去,拉到柜台边。拿了支笔给他道:“来来来,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请问写什么?”
“就写《千字文》的前几句吧。”绮罗生拿笔写了,老板拿过来一看,用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赞道:“果然没看错,见你是个文化人果然是个文化人,这字写得,很见功夫啊!”
绮罗生笑笑:“只是刚入门而已,写得不难看,但远称不上见功夫。”
老板把纸放下,又让坐给绮罗生,“绮先生,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呢是开书屋的,他呢,有些书专门卖到宅子里送给老爷太太们看,这些书一般都是要手抄的,之前那位帮他抄书的先生还乡了,他向来大忙,就着我帮他找个人,我看您字不错,人也细心,不知是否愿意帮这个忙。要长期抄,量不算多可也不少,酬劳也是不错的。”
这简直是突如其来的幸运被他撞上了,绮罗生自己本是愿意的,但他也很为难,“老板,不是我不肯承您这份情,说实话,我自己是乐意之至的,可是我得罪了位大人物,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或者累及旁人,但是,这工作却是找一份被搅黄一份。多谢您给我推荐工作,可为了不耽误您和您朋友的事,这……”
绮罗生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绮先生,这点您大可放心,我那朋友虽说是个书匠,但是也颇有些来头,这北城,哪怕是顶顶头的那位,也要卖他几分薄面。您得罪的那个人敢动土到太岁头上去,怕也不敢在我朋友面前来打这棒子了。”
绮罗生见老板如此信心满满敢打包票的模样,也信了几分,心想那就先试试吧。虽然略微好奇自己的那位东家,但是老板既然没有明说是谁,许是那人不喜透露过多自己的信息,所以他便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是接下了这份活。
绮罗生依然住在小旅馆中,老板帮他安排了个安静敞亮些的房间,虽然依旧简陋,但好歹桌椅书柜笔墨纸砚等都齐备,且一连数日都不见有人来“赶”他走,而在这儿做工的其他人,也与自己相处融洽,早晚有人寒暄,偶尔有些琐事还能相互帮扶下,倒也不至于太过清寒寂寞。于是绮罗生安心在这里抄起书来。
每天抄完书,他都会出门走走,看看北城各地风物人情,这个城市给他的最初印象渐渐有了些改变,说不上是变好还是变坏,只是,了解多一分的时候理解便也深一分,渊薮的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的风貌,对于少年人来说,多长些见识总是没错的。
除了散步,绮罗生出门做的最多的还是去各个书屋看看书,偶尔也会买一些书回去,这些书里有古籍经典也有西学新书,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烛灯下读这些或“新”或“旧”的文字,因为无人分享,读到意有所会之时便只能写下来,久而久之,这些内容竟已有数十万字。
这日,绮罗生如往常一样,抄完今日分额后,搁了笔出门去。他一路走走停停,在西区的公示栏里看到一张《预备生招生公示》。他走近看了看,原来是有学校下半年准备开一个大学预备班,专门招收一些没有读过新式中学,但是有才学有志愿的人进行为期约一年的入学教育,翌年夏季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者可以成为该校正式学生。最后落款的校名是——
指月大学!
在看到最后四个字时,本就有所心动的绮罗生完全心动了,他将报名地址和时间在心里默记了又默记,最后仍是不放心,就在旁边杂货铺子里买了纸笔记下来。怀揣着刚刚写下内容的小本子,绮罗生觉得自己似乎怀揣了一个莫大的希望,一个难以预测但是又令他充满了期待的“秘密”。他希望、他期待那一天快快地到来——九月初九,嗯,是九月初九,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