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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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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正埋头誊写账目的时候,被人推了把,他抬头,推他的伙计明显有些不耐烦,冲着绮罗生说道:“那边有贵客找你。”
绮罗生放了笔,往那伙计指点的方向走过去,身后又有人嚷道:“莫不是得罪了那位爷?有你好受!”
绮罗生不作理会,继续走,走过去后左边贵宾桌有人唤他:“绮先生,这边。”他转个身从桌椅空间穿过去。坐在这里等他的人正是那天和意先生一起喝茶的那位男子,绮罗生对他还有些印象。
“先生,您找我何事?”
“坐,坐。”
男子本以为这小小的茶馆伙计定要推让一番,且会唯唯诺诺地不敢坐下,但没想到绮罗生神色自若地就坐了。男子打量了几眼绮罗生,带着赏识意味地笑了笑。举止大方,毫无小家子气,是块好料。想来这少年昔日也是名门之后,只是可能因了种种原因而沦落至此罢了。
男子是个生意人,且爱戏入骨,对自己想象中的贵族公子落魄市井的遭遇也并无多少同情的,毕竟这样的年代,新旧交替,时局动荡,多少昔日的权贵之家忽喇喇似大厦倾,人们早已见怪不怪。而且,恰好相反,男子心里甚至在暗自幸灾乐祸:正是因着这个变幻不定的时代,这世上又将少了位文雅少爷,而将多一位戏曲名角。而且,从以往经验来看,很多时候,那些被他所“赏识”的人是愿意甚至是乐意去奉承他的,原因无他,只是为了生存或者更“体面”地生存而已。生存往往是比命运还残酷的东西,这点在绮罗生于茶馆工作了月余之后更是深有体会了。卖唱卖身卖儿卖女的事他几乎都见过了,见了纵然不忍,但常常无力相助,而卑微人的同情有时就如纸上谈兵般华而不实,反叫别人难堪或笑话了。
“绮先生,我姓季,在这北城里头和洋人做些小本买卖……”
男子开始看似随意地和绮罗生寒暄了起来,问清了他年龄籍贯家世经历等。除了父亲姓白,是自尽而亡,其他的绮罗生基本照实说了。如今他孑然一身,想来也不会被什么人诈骗,迄今为止,他行正坐端,更没有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肮脏秘密,所以在城府颇深的季某人面前,太过磊落坦荡的他显得稚嫩又拙朴了。季先生很满意,就是这样的白纸才好任由自己涂抹不是
“绮公子虽屈身于这小小茶馆,但谈吐不凡,季某有意与你交个朋友,不知绮先生是否会嫌我唐突?”
鱼儿渐渐上钩了,钓鱼的人开始准备收线。
可绮罗生这次的回答却是出乎他意料了,少年微摇首道:“在下谢季先生抬举。先生要是不嫌弃,可以常来喝茶,但是与您交友却是绮罗生愧不敢当的。”
“绮先生何必如此拘泥于旧派礼数呢?现在是新时代,讲究人人平等嘛,你和我并无身份上的差别呀。”生意场上的老手,说起违心话来顺溜自在得如同寒暄日常,让人难以怀疑他是否真诚。
然而绮罗生虽然未曾深谙世事,但并非一派天真之人,他有自己的判断和权衡。
“那请先生也给区区一个平等选择的机会罢。”绮罗生继续委婉但又坚定地拒绝着。
“哈,哈哈。”男子笑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脸上的热情,“绮先生真是风趣又机敏,罢了,季某不做强迫人的事。只是那天在这茶馆听你唱了几支曲,当真是美妙绝伦,余音绕梁叫我三日不识肉味啊!”
“您谬赞了。”
“要是绮先生不嫌弃,今天季某想请你去悦君楼听一场戏。当做是季某回报于你的,聆君天籁,赠以凡音,还望你不要嫌弃。”
季某人更加明显且过分的热情让绮罗生有些不愿应酬了,他回道:“抱歉,季先生,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与我去听戏,我和你们掌柜的打过招呼了,你别担心。”原来是先斩后奏,绮罗生知道,这下他无论如何也拗不过人家了。口口声声说着所谓的平等,其实也不过是指给你看的镜花水月罢了。客气的表象之下还不是强人所难?
坐上茶馆外老树下停着的轿车,绮罗生在众伙计们各色复杂的目光中和男子一同离开了。
悦君楼比起他所工作的茶馆,无论是所处地段、规模布置还是饭食招待等方面都要显得高档许多。朱漆的画栋撑起亮堂宽阔的正厅,旁边还有垂帘隔开的雅间,桌上器皿一例都是旧时官窑里烧出的上好瓷器,釉彩花瓶内插着时鲜的花束。大堂正前方搭起了一个台子,红毯铺地,佳人婀娜身姿现于台上,青衣水袖,长歌短调。台下“高朋”满座,皆都屏气凝神,双目不眨地将全副心神都交于台上。
这样的排场,绮罗生小时候也是不陌生的,只是长大后,就再也没有出入过这些场所了。
“绮先生,你觉得这地儿怎样?”
绮罗生点点头,静静地看完了台上的表演。
“你知道这次的演出票价是多少,她这场演出的出场费又是多少吗?”季先生忽然问道
“在下不知。”
“票价嘛,不提也罢,那是小意思。但是,季某想告诉绮先生的是,她这场演出所得,抵得过绮先生在茶馆数年的薪资。”
绮罗生微微惊讶,但也没有流露出多少羡慕的神情来。
“绮先生,依你的资质,将来可不止她这样。”
绮罗生瞬间明白了这位季先生之所以这样热情的目的了,他微微皱眉:“季先生,我想,您可能是高看我了。”
“绮先生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啊!这京城里的戏迷角儿们都知道,我季某看苗子的眼光可是很老到的。我看绮先生你以前也是书香世家的子弟,唱戏可能只是个乐趣,对登台表演总是有些鄙薄的,可是新时代新青年嘛,应该抛弃这些陈腐的思想,戏曲也是艺术啊,为艺术献身那是很光荣的。更何况,它还能为你带来锦衣玉食的生活和万人追捧的荣耀,你说,岂不是妙哉,妙哉——”最后的尾音被拖得很长,说话的人边说边很是自得地晃了下脑袋。这副模样神情,当真令人忍俊不禁。
绮罗生却不笑也不气恼,站起身来,微微鞠躬道:“抱歉季先生,我得先回去了,今天的账目还没有誊写完。这么妙哉妙哉的戏请您继续听吧,希望您听得愉快。”
“绮先生当真这么不给我面子了?”男子的脸色霎时就变得不是很好看了。
绮罗生略一思索,这人他确实得罪不起,但这不比在茶馆和伙计们的口舌之争,能忍则忍,这件事涉及原则问题,他不可能妥协,于是他冷下双眼,语气斩截地说道:“恕难如您所愿,告辞。”说完便准备走。
“机不可失,到时候我不找你,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绮先生——很多条件就没那么好谈了。”男子语气忽然变得不善,言语中的威胁也十分明显了。
绮罗生顿了下,但仍是不再多言,提步径直走了。
从悦君楼出来时,天色向晚,许多中学和一些高等学府都放了学,学生们从学校中蜂拥而出,他们的神色比起绮罗生在市井中所见大多数市民要多了许多天真之态与勃勃生气。带着这些少年人,读书的少年人独有的令人歆羡的气质,他们或行色匆匆,或漫步赏玩,还有一些成群结队地在游行或者发传单、派报纸。
绮罗生从人流中挤过去,被硬塞了一张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校报,还被那派报纸的小报童拉住让答应了拿回去一定看。这张报纸第一版当头醒目地排着两行大字——
“以我自由之心,唤我光明之魂;
以我民族之根,育我家国之本。”
很有气势的话语,使他的心微微一震,但也只是瞬间就恢复了平静。“自由”“光明”“民族”“家国”,来北城之后,他听这些词听得太多了,连茶馆里的伙计们都能头头是道地说上几句“真知灼见”,双耳听到有些麻木了,而这些耳中麻木了的东西,他还不曾真正见过它们的真容,多数时候,它们只是别有用心之人拿来掩饰自己龌龊行为的道具罢了。今天,那个绅士打扮,说话头头是道的季先生不就是这样么
回茶馆后,绮罗生把这张报纸随意地放在了自己房间桌子上的那几本经史书籍下面。现在,他是真没心情去看这些陌生而空泛的言论,但答应了别人的事,他就不会敷衍,所以只好将报纸先收着,决定过些日子心情好些了再看。
即使被有头有脸的先生请去看过戏,最后还是回到了茶馆,在伙计们一如既往的嘲弄取乐中,绮罗生继续着忙碌而单调的生活。
几天后,掌柜的忽然找到他。自从绮罗生来这里后,掌柜的几乎就没有怎么在意过他,平日里绮罗生被其他伙计群嘲的时候,他基本上也是袖手不管的。只前些日子绮罗生“出了风头”后,他把人找去问了回话,意思是让绮罗生在他这里唱戏,他给开个更高些的薪酬,被绮罗生婉拒后他更是冷脸了好几天,这时候却又单独叫他说话,绮罗生便疑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新的工作要分派。但他没想到掌柜的开口便道:“……你也看到了,茶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我老了,也养不起那么些人了……”
绮罗生听明白了掌柜的话外音,这些人里面他是最晚到的,也是最被排斥的一个,要打发也只能是打发他走了。但其实茶馆的生意并没有掌柜的说的那么糟糕,绮罗生一直很勤快,还能帮着做些记账誊账目之类的活,没有理由……绮罗生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不再刨根究底,几乎在想清楚的瞬间他就放弃了为自己争取的念头,只神色平淡地表示自己愿意识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