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作画 ...
-
绮罗生走进戴医师的实验室时,戴医师将眼镜推一推,随即看着他笑道:“大忙人怎么也有工夫来我这儿”
绮罗生将为他带来的茶点放在桌上,“又废寝忘食了你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比这骷髅瘦了。”
戴医师走到龙头边洗干净手,又走回来拿起一块茶点就着桌上凉水吃起来,边吃边道:“吃人嘴短,说吧,找我贵干。”
绮罗生便将艺校女生托他转达的事情说了。
因是科学工作者,戴医师思想还是较前卫的,他不觉得收一个女弟子有什么,但对学生要求却是有的。不急不缓地吃完茶点后,他让绮罗生陪着回一趟宿舍。
到宿舍后,戴医师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箱子,扫干净灰尘,打开,满满全是书。绮罗生帮他把书全部拿出来,他翻了翻,找出来几本,交给绮罗生。
“叫那孩子先看这些,看完了我们再见面聊。”
再一次去女艺上课时,绮罗生便将书带去了,亲手交给了那女生。
“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看!”女孩几乎是以虔诚的姿态将这些书捧在心口的,向绮罗生道谢时,语气中压抑不住激动,眼眶也有些湿润。
绮罗生忽然想起多年前,校长将一本《西视界》交给他,当时自己的心情。他笑了笑,神色认真而温和地鼓励道:“戴先生是个好老师,也是有本领的人,你自己好好把握。”
女孩用力点头,再次向绮罗生鞠躬,这才捧着书,小跑着走了。
虽然是外聘讲师,绮罗生对这群女学生不可谓不尽心。而对待指月本校的学生,他也是尽己所能倾囊相授的。文学史课程的学生是自去年开始就相熟了的,师生之间甚是相得,绮罗生沿袭了当年华老留下的传统,除了白日开班授课外,每周也会抽出些晚上的时间,让学生们分批到他宿舍里来,大家一起探讨学问,评论时事,畅所欲言。偶尔他会和学生们讲起,头顶上的这盏灯,以及曾经坐在灯下的人们。每每这时,最能言善语的人也会安静片刻,感受这灯的明亮与温暖。
后来有学生在文中这样写道:“这盏灯从几十年前开始便一直亮着,灯下的人来来去去,曾经投在墙上窗上的影子不知消失了多少,有的是远远地投在天南地北了,有的是在人世间再也寻觅不到了。但我总觉得他们都还在,灯光是他们,星光是他们,月光是他们,阳光也是他们。只要看见温暖,看见明亮,就能看见他们。”
文学史课堂学生对绮罗生敬爱有加,而本学期由他新授课的留学班学生也与他很是亲近。一位教师,若是对学生真心相待,学生又如何感知不出
绮罗生不仅将学校要求传授的知识教给他们,也常和他们细讲留学期间当注意的诸多问题。西方高校与国内高校存在许多差异,很多在国内表现良好的学生不一定能够适应国外的学习生活。比如教师的口音各异会造成听课和交流困难,学习信誉问题若不重视会酿成严重后果,选择课程时要深思熟虑,要多与导师沟通交流,等等,所有绮罗生亲身经历过的或者耳闻目睹过的困境,他都会择机向学生们一一说明,并为他们提供前辈们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有心的学生将这些零零碎碎的内容整理出来,配以“绮罗生先生留学建议若干条”的标题,做成小册子,这本小册子逐渐在班内甚至是外校流传开来。
而除了几近苦口婆心的教导之外,绮罗生也会和学生们讲一讲他留学期间发生的种种趣事,往往这时候大家都会听得兴致勃勃,跟随着他的回忆走进他曾经走过的世界,也憧憬未来他们会走向的世界。
会有种种坎坷,但不必悲观焦虑,一件件事情做好,在异国他乡,求知有道,生活有道,虽艰苦孤独,但是也趣味盎然。在绮罗生的课堂上,学生们对海外留学有了更清楚而实在的认识,不会盲目乐观,也不会畏葸不前,他们会以更充分的准备与更平和的心态从这里走出去,迈向更广阔的天空。
今年五月底便是新一批留学生去国的日子。这一次,绮罗生是送行人。
暮春暖阳下,浩浩江水载着又一群青春飞扬满怀壮志的少年们离开。虽心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与期待。当风帆消失在碧空尽头,他问身边同样来送行的意琦行:“校长,你送走了多少批这样的学生”
“我来这里送行已经有十一次了。”
“后来大家都回来了吗”
“很多都回来了,还有的以后会回的。”
“我想以后,也会有其他国家的学生远渡重洋,来到这里。”
意琦行看着绮罗生,碧水蓝天都不及他眼眸清亮,“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嗯。我们回去吧。”
两人目送船只远逝后一起往回走,绮罗生走在意琦行身边,想起六年前的那次离别,似乎也没有过去很久,但又确实是陈年事了。小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总是长不大,有时候在院子中抬头看天,很久很久了那云也不见动。可如今,匆匆便是数年。意琦行说他已经送走了十一批学生了,十一年,本该是多漫长的时光,但于他们来说,却只是一个数字了。可是,尽管已经领悟到时光易逝,青春短暂,绮罗生却没有丝毫的心慌,因为这些年的每一步他都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记忆那么深刻,不会让他觉得日子是白过了。而且,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虽然并未当真悟出什么“道”来,但是身边人就是他于呼啸时光之中明辨方向的存在,和他一起行走,心是定的,又怎会害怕岁月无情呢?
送走了这一批留学生后,夏天就来了,期末也来临了。
这时,清都无我筹备许久的月刊《八品》也即将刊印发行。他邀请了所有八部成员参与此次发行会,又广发请帖给各报刊杂志及社会名流,连齐先生和意琦行都收到了他的请帖。绮罗生以期末课业繁忙为由谢绝了清都无我,意琦行自然也是不会去的。
发行会召开的那日,绮罗生正坐在一家茶楼里与人喝茶,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穿着洋装,黛眉红唇的漂亮女子。
“这家的红茶配果饼很不错,先生多尝尝。”女子纤纤柔荑端起釉彩精美的茶杯送到嘴边,动作优雅。
绮罗生带着客气的微笑,尝了茶水与点心,与她闲聊了几句,便问道:“不知叶先生今日……”
绮罗生话未说完,女子便打断他道:“你,叫我瑾歆吧。”
“叶先生……”
“其实你是知道我为着什么要请你喝茶的吧”叶小姐也不让绮罗生答话,自顾自说道,“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着白。那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就……我一直记着你。后来,听说你在指月教书,我去看过你,是央着父亲得了去指月的机会,只是远远地看了你几眼。春节的时候听说你要到女艺教书,我真是开心得不得了。本来我是在女师教书的,就想办法转了学校。后来,你果然来了。我常去听你的课,也总找你商讨教学上的事,我以为你是明白的。你,你确实是明白的吧”
叶小姐说完这些话,便将绮罗生定定地看着,眼神里汹涌的期待掩盖住了羞惭。她是真的不顾颜面不顾骄傲了,因为心悦一个人的感情让她有了豁出去的勇气。
绮罗生放下杯盏,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他其实也有所察觉了,一个人的情感是很难掩藏的,他不是迟钝的人,又怎么会对叶小姐的满腔心意一无所知呢他欣赏叶小姐,因为她是一个美丽的有学识的人,绮罗生自己虽朴素不饰,但他其实也是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的。可是,他对她,也只能停留在欣赏这一步了。
“叶先生,我明白。”尽管不能回应,但绮罗生还是决定正面地好好地回答叶小姐的问题,“你的心意很珍贵,我不能接受,只能完璧奉还。希望你以后能够遇到真正的有缘人。”
绮罗生如此直言了,叶小姐又怎会不明白呢她其实也早有所准备了,毕竟她是一个女人,有着敏感的心思,她感觉得到绮罗生对她只有敬重没有喜爱,只是没有试过她无法甘心地放手。现在,她死心了,但也伤心了,泪光在明眸中闪烁。绮罗生拿了手帕给她,她头也不抬地接过,将帕子捂在双眼上,双肩颤抖。许久,她才抬起头来,双眼有些红肿。
“我不后悔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很好,喜欢你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叶小姐微微笑了笑,“但是,我虽然不求回应地喜欢了你,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吧。”
“我知道你是学了西洋画的,你能为我作一张画吗油画那种。”
绮罗生略微想了想,便点头说:“好。”
“那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你下课后到我家去吧,我坐在我的小花园里,你为我作一张画,当作,当作是我十八岁到如今的一个纪念。”
第二日,绮罗生下课后便果真去了叶小姐家。
在芍药和蝴蝶兰盛开的院子里,叶小姐穿着一身裁剪精当的白色裙子,卷发散在肩背上。她闲闲地靠在石椅上,双眼看向前方,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凝视着什么。
绮罗生将鲜花簇拥着的这个含着清愁又带着微笑的美丽女子慢慢地再现于纸上。那上面,画下的是他对她的欣赏与歉疚。
他知道从十八岁开始喜欢一个人到如今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因为懂得,所以不忍。可是,他仍旧只能残忍地拒绝。最后,他在那丛盛开的芍药间画下了一双蝴蝶。那是他没有说出口的祝福。
叶小姐很欣喜地收下了绮罗生为她作的画,将他送到了门外。
这段插曲之后,绮罗生便又心无旁骛地继续投身于教学中。他虽拒绝了清都无我参加《八品》发行会的邀请,但是答应了他为《八品》撰文。不久后发行的《八品》第一期上便有绮罗生写的文章,作为推荐篇目登在了重点栏目中。文章后面附有他的个人简介,简介不是他自己写的,里面将他的求学经历以及年少成名的事情都罗列了出来,还说他是如今玉阳江畔两校名师。绮罗生收到样刊后,看到这样的简介顿觉尴尬不已,但奈何书刊已经印刷完毕,无法更改。
不得不说,清都无我这个还算风雅的商人是很会经营的,《八品》发行后销量很高,社会评议甚多。奇花八部随着书刊的发行更加为人乐道起来,而其中备受关注的绮罗生更是成为焦点。《八品》第一期发行后不久,便有一家小报报道了绮罗生拜访叶家叶小姐亲自送客的消息。才子佳人的故事是自古以来大家谈论不息的话题,于是不久,北城里处处可听见有人在说指月名师与北城名媛的故事。
绮罗生身为当事人,虽长期在学校中过着简单而忙碌的生活,但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学校里本就对他不满的人更是借机传播风言风语,说他追名逐利,攀附权贵。也有许多人为他辩解,说他是以真才实学闻名,又说恋爱自由,他和叶小姐郎才女貌,女才郎貌,十分登对,别人徒有羡慕的份。但无论是出名也好,被讥讽也罢,还是这样善意的维护,都并非他所想所愿。
绮罗生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波折的人,他不会再对这些传闻上心,他知道时间会冲淡一切,证明真相。但是,他还是会有所担心,他知道意琦行应该也多少听说了他的事,尽管他再潇洒淡泊,面对真正在乎的人,他却还无法做到完全地若无其事。
意琦行看着绮罗生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暂时压下与他正在谈论的话题,给他倒了一杯水。
绮罗生喝完水仍压不下心中的焦虑,不面对意琦行还好,他还可以沉下心来做事,但是此时面对着意琦行,他便不由自主地去想他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生怕意琦行会对他有何不满。
意琦行见绮罗生微微皱眉,又有话难说的样子,便离开了办公桌,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到沙发上坐下。
“还记得以前,你被清都无我偷拍登报的事情吗”
绮罗生点头,只是不知道为何意琦行会提到那么久远前的事,所以眼睛里写着疑惑,心却更加担忧起来。
“那年,你还是指月新生,只有十几岁。”意琦行想起当年穿着白衬衫流着汗水的绮罗生,不禁勾起了唇角,“十几岁,像是一株刚抽条的小树苗。所以,我会担心风雨将你折断,便为你出面解决了那件事。”
“从我进指月,不,还没进指月开始,校长就一直很关照我。”
意琦行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其实我放弃过你。”
绮罗生诧异道:“放弃”
“当年我在指月预习班的报名表上没有看到白姓学生,而那阵子你与清都无我走得很近,所以我放弃你了。其实,那时是我错怪了你。”
绮罗生连忙摇头,“这不是你错怪了我,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嗯,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会误会。可是如今,我已经很清楚你的为人了,不会再因为别人传的那些话而对你有别的看法。”
绮罗生完全放下心来,一丝感动弥漫过心头,令他鼻头微微泛酸。
意琦行继续道:“那年,你还是一株树苗,我担心你会被风雨击倒,可你没有。如今,你长得高大了,可以独自撑起一片天了,风雨只是你的洗礼,我不会再怀疑你的立场和你的能力。”
意琦行的话让绮罗生豁然开朗,校长不会因传言而怀疑自己,他完全理解自己,信任自己,他期待自己像大树一般栉风沐雨,蓬勃而傲立。那么,自己又何必再忧虑在怀呢他只要和从前一样,不忮不求,不卑不亢便可无忧无惧。
告别意琦行时,绮罗生觉得自己今晚定能睡个好觉了。
出门时,外面风轻云淡,月朗星稀。
意琦行在他身后说道:“这个暑假我与你一同回乡。”
回乡绮罗生虽觉意外,但是想想也就明白了。意琦行算他的半个同乡人,要去家乡看看是符合人之常情的。想到要和意琦行一起南下,绮罗生便很是开心,他想自己应该好好规划一下。也许,今晚还是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