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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辩疑 ...

  •   夜深了,绮罗生房里的灯仍亮着。意琦行晚酬归来,在楼下看到透窗而出的晕黄灯光,便走上楼敲响了房门。
      响声持续了有一会儿,绮罗生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放下笔起身去开门,看到寒风中夜访的意琦行,他略惊讶地将人迎了进来。
      夜晚的室外虽然寒冷凝冰,但房里暖和,意琦行脱下外套,绮罗生顺手接过,将这犹带着些许体温的外套挂在墙上,又转身去给意琦行倒温水。意琦行走到绮罗生的书桌前,拿起他正在写着的教案看。绮罗生倒了水,送到他身边,说道:“这就是公开课的教案,校长帮忙看看。”
      因这次公开课算是对作为新晋□□绮罗生的一次考核,关系着广大师生对他的评价以及他自己今后的发展,所以他很是用心。公开课的形式先前教务会的工作人员已经通知过绮罗生了:课程时间有所加长,前三刻钟是正常授课时间,授课完毕后会有一段答疑时间,前来听课的教师与学生会就课程相关内容或引申内容提出疑问,由主讲□□进行回答。课后,教师评审团及学生评审团分别对主讲□□进行评分和评价,仅及格者须再实习一期方可再行评测并转正,而优良者可直接成为指月正式□□,至于不及格者的结果,自是不言而喻。为公平公正起见,公开课的听众中学生部分并非绮罗生原班学生,而是指月所有自愿前来听讲的学生,而教师则由学校教务会挑选,共五人。
      公开课的课题由绮罗生自己抽签决定,他抽到的课题是“魏晋文学之自觉”。
      因学生群体参差,水平良莠不齐,绮罗生觉得这堂课无法涉及过深,只能走知识普及的风格。但是课题本身又带有理论研究的意味,过于浅显的知识普及并不能诠释“自觉”二字,所以这份教案他写得颇费心神。
      “写了多久?”意琦行接过水杯捧在手里,融融暖意在手心中弥漫开来,他的目光从教案上转向绮罗生,那清明的神情似乎也被水气熏软了。
      绮罗生有些惭愧道:“晚七点开始写的。”
      “四个小时了。很难?”
      绮罗生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毕竟入行不久,很多事情都不懂,之前……”
      绮罗生欲言又止,其实拿到这次的课题时,结合之前意琦行对他的提醒,他便隐约感觉到是有人对他不满了。他回想起自己过去几月的经历,的确是问心无愧的,但似乎确实太过锋芒毕露了,终究是有失沉稳。
      意琦行打断绮罗生还未出口的话:“你已经很懂了,这行的宗旨就是教书立人,真正对学生好的事情你就可以做,你的学生很喜欢你,他们的眼光才是审判的标准。”
      绮罗生微笑道:“是啊,我知道。但前辈们的评价也不可能无视,他们经验比我丰富。”
      意琦行喝一口水,想了想,示意绮罗生和他一起坐下,似乎要与他促膝长谈。绮罗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坐在意琦行旁边。
      意琦行便问他道: “记得你说过如果把指月教师悉数绘入一张图画中,定比大观园群芳图还精彩吗?”
      “嗯,记得。”
      “当时你为何这样说”
      “因为当时在教师大会上我看到许多的□□,有白发皤然的老者,有意气风发的青年人,有声名在外的大儒,也有不为人知的学者,有风雅骚人,也有不善言辞的科学研究员,就觉得,这样的场景和大观园里众芳争研的场景有异曲同工之妙。”
      意琦行继续问绮罗生:“那你认为是什么促成了你所见的这一局面?”
      绮罗生略加思索后回道: “我认为是因为指月的教学与学术氛围,开放而包容。无论是老派的大学者还是新锐的年轻学者,无论性格如何,出身如何,过往成就如何,有才有志者学校都会不拘一格聘用。”
      意琦行颔首道:“既然你明白,那又何必太在意与你不同之人的看法?你应该知道,我聘用你并不因为你以前是指月的学生,也并不因为你留学的经历,更不因为你我父亲的交情,只是因为我相信你,而你也确实做到了不辜负我的信任。”
      意琦行的话让绮罗生心中乍然欢喜,随之又有些羞愧,最在乎的人予他如此纯粹的信任,而他自己却还因他人甚至是心怀恶意的评判而妄自菲薄,当真是太不应该了。
      意琦行见绮罗生眼神透亮,便拍拍他的肩说道:“好好写教案吧,不必顾虑太多,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即可。”
      “好的。我知道要怎么做了。”绮罗生终是露出了毫无忧色的笑容。
      “嗯。”意琦行也不觉流露出一丝浅笑,“夜深了,早些休息。”
      意琦行放下水杯,绮罗生为他取了外套递给他穿好,将他送出门去。
      “晚安,校长。”
      “晚安。”
      目送人影消失在楼道中,绮罗生深呼吸一口室外清爽沁脾的凉气,人愈发清醒,回屋里继续写起教案来。这次,他放下了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与顾忌,如茅塞顿开般,落笔流畅。

      很快,公开课的日子如期而至。伴随着这个日子而来的是新一轮的寒流,这日绮罗生出门时,便感觉室外已是滴水成冰的冷。他回屋取了围巾,便拿着教学用具匆匆赶往教室。
      指月的许多学生后来都渐成渊薮栋梁,无论是写自传还是回忆文章或者接受他人采访时,情不自禁,他们总爱说起一些校园里或青葱烂漫或峥嵘倥偬的时光。
      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回忆中,总有一些人或事会被学生们反复提及。在这些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回忆中有一段便是绮罗生的一节公开课。
      数十年后的,人们在《文报》上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尽管天冷得要将人凝固在被窝里,但我们几个还是相互督促着起了个早,甚至比平日更早。当我们以为自己是早早就来到了指定的教室时,没想到已到的同学竟已有很多,一部分是文学史这门课的必修生,还有许多新面孔。大家低首轻语,细听,话题还是和绮罗生先生或者这节课有关。与我一样,他们都在殷切地等待着。当先生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随他的身影而移动。今天的先生看起来特别俊秀,那是一种属于男儿的又不输于女子的俊秀。覆额的头发和棕色的围巾为他重又添了几分温润,衬着他一向温和的眉眼与神色,让人不由想起诗词里各种描绘谦谦君子的句子。依旧不染纤尘的白衣,一如他自始至终都霁月光风的胸怀。听说曾有外校的女子写情书给他说:‘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着白?’这样的人真是叫我们男生嫉妒——嫉妒都没法嫉妒。如果你见过他最好时光里最好的样子,你一定觉得那女子所言不虚。”

      绮罗生来到教室时,离上课仍有一小段时间,教室里已乎人满为患。当□□们走进来时空座位早就没有了,还有十多位学生搬了凳子贴教室后墙而坐。大家发现校长竟然也来了,许多学生纷纷让座,将自己的座位让给校长和老师们。意琦行看了眼现场情况,要求临时换了个更大的教室。
      上课铃声响起,绮罗生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群人,校长、教师、学生们的视线全聚焦在了讲台上,在他身上。这是第一次在自己的课堂上面对如此多的人,绮罗生心里不免略微紧张。他悄悄地调整状态,足有半分钟没有开口,在沉默即将演变成尴尬之前,在意琦行鼓励的目光中,他尽收眼底的忐忑,露出谦和而自信的笑容——但他仍是没有开口,而是弹起了自己带来的古琴。
      古朴而雅健的琴声丝丝缕缕萦绕在教室中,渐营造出一种幽旷而悠远的氛围,当琴声渐入佳境时,绮罗生和音而唱——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一曲琴,一首诗,自然而然地将大家带入课堂之中。
      一曲毕,满堂掌声不断,直到绮罗生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在众人全神贯注的聆听中,他正式开讲。从时代演变到思想大观,从文人士子到琳琅作品,他旁征博引而有条不紊地将魏晋风貌和思想流变泼墨而出,游刃有余的发挥让他的课堂本身就美得像一首跌宕起伏的诗。
      短短几刻钟的时间,太短,完全不够细述那个瑰奇的时代,那些如初春破冰萌芽般的觉醒的心。然而,纵使只是浅尝辄止的讲述,已让大家产生了迫不及待继续寻微探幽的心情。

      授课环节结束后,绮罗生示意众人自由发问。一开始提问的多是绮罗生认识的学生。大家确实心有疑问,问的问题或深刻或浅显,或有条有理或表述纷乱,但无论是怎样的问题,绮罗生都耐心地为他们点津解惑。但他往往并不会直接将答案口若悬河地倾泻而出,而是抽丝剥茧般地引导学生自行思考,鼓励他们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及语言去组织答案,最后他再加以补充。显然,他的学生已经适应了他的教学方式,配合得很是默契。以致有些人以为这是他和学生们事先就演练好的,遂对此表示不屑。
      意琦行听到了旁边小声的非议,他微一皱眉,转过头去问那位教师:“黎先生也有问题要问?”
      “这样浅显的一节课我并无疑问,我的学生倒是有。”说着,他向身后人点头示意,那位学生便举了手站起来问道: “绮先生,我想请问您是否读过刘宋临川王关于魏晋风度的著作?”
      绮罗生淡然一笑,这问题中故意不道书名,连作者也是不直言其名,可见一开始就故意为难他了,但这个问题在博学强记的绮罗生眼里实在太小儿科,他回:“读过。”也不说书名。
      “那我想请问绮先生,在这本书的《排调第二十五》中,有一段讲的是康僧渊回辩王丞相对他面貌的评价。绮先生可还记得当时僧渊是如何回辩的?”
      绮罗生略一回想,道:“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哈,绮先生好记性。”问人者不禁勾出一抹谑笑,“但我想请问绮先生是否同意这种说法?”
      “说这话的人确实貌如其言。”
      “那您是同意他这种说法了?”不等绮罗生答话,问题接踵而至,“学生也是这样认为,譬如咱们的意校长,鼻高挺而性灵,目深遂而品清。但请恕学生直言,绮先生目狭而鼻圆,请问这等面相,又是何等品性之表征?”
      此话一出,教室中霎时响起一片唏嘘讨论声,绝大多数人愤其无礼,极少数人坐等看戏。
      绮罗生神情清平,不见怒色,也不显尴尬,只回道:“人各有貌,康僧渊本西域人,校长母亲是西方人,自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面有不同。”
      “绮先生这等回答,和康僧渊相去甚远。”明显是对绮罗生回答不满。
      绮罗生不以为忤继续未完的答话:“我不及先人之清灵,虽目狭但愿视通万里,虽鼻圆但愿嗅辩愚智。我希望我的学生们都能懂得这个道理——貌为天生,心须修持。”
      “好的,先生!”台下异口同声。
      绮罗生欣慰一笑。

      一难不成,二难再发。绮罗生对辩完了这个问题后那学生心有不甘地坐下,眼神投向微皱眉头的黎先生,黎先生略一颔首便直接端坐着问道:
      “绮先生以嵇叔夜之诗句引入课堂内容,想必您对魏晋诗歌中的意境美也颇有研究。我冒昧问下,绮先生对那时候的诗人也同样是音乐家的曹子臻在美学史上的贡献如何评价?”
      绮罗生略微思索后问道:“请问黎先生方才让我评价之人是谁?”
      “曹子臻。”
      绮罗生微微摇头,面露歉色但目光坦然,话语毫不支吾含糊:“抱歉,黎先生。中国诗海广袤无边,我不知者多于所知者,您说的这位魏晋诗人兼音乐家的曹子臻我还未曾拜读或聆听过他的作品。所以,无法对其做出评价。若是先生或者在坐诸位中还有对他有兴趣者,待我课后去补补功课,咱们再行讨论如何?”
      “绮先生在讲课前难道不做足功课么?指月的课堂可从来不允许如此敷衍了事。”黎先生毫不留情地指责道。
      绮罗生脸色微有泛红,但他仍是不卑不亢地说:“黎先生,晚辈准备确实不够十足充分,多谢您的指教。”
      “指教不敢当,您是指月赫赫有名的白才子,学通古今,融贯东西,我岂敢对您妄加指教!”
      绮罗生闻言,确定这位黎先生是故意为难他了,他不欲对此进行反驳,但也不希望就此任人鞭挞,他保持着平和的神情和从容的语气回道:“黎先生年长我许多,学识自然也远在我之上,这点绮罗生钦佩。但我与您观念有所不同,我觉得人非移动辞典,总有知识遗漏之处,而课堂,也非是要将知识完善无缺地授予学生,而应是激发学生求知欲,引导他们进行思考,教会他们学习与探索的方法,让他们的学习有的放矢、有法可循。作为一名教师,我在致力于增长自己学识的同时,更想尽力做好的是,让我的学生们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绮罗生稍稍喘歇一口气,看向台下他的学生,继续说道:“我并非什么才子,才子有如我们方才在课上讲过的魏国曹子建,世人称他‘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但即使身负才名,他的心愿却是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以荧烛末光,增辉日月,他上书当时圣上,愿奔驰吴会,哪怕身死形灭,也好过尸位素餐,一生无为。可见,才名是虚,实干才是真。我虽没有曹植之才,但有与他同样的士子之心。我希望我的学生,你们也不要觉得自己是指月学生而自负有才,在当今时代,你们要做的是‘奉命于危难之间’的为国之士,而士——”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台下异口同声,这话在课堂上绮罗生不止一次提及,学生们都早已明白他寄寓此中的深切期盼。接着,如潮般的掌声和喝彩响起,在这样的氛围下,黎先生再也无法开口继续诘难绮罗生。
      对于这次的风波,有一本书中专门收录了某学生们的一段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绮罗生先生是有智慧的人,所以众人誉之他不骄矜,有人非之他不畏缩,他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丰富广袤的知识,也是坦荡谦虚的品格,更是为学之道、为人之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辩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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