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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馆 ...

  •   渊薮洲北城。一些新建的洋楼和老式的木楼毗邻于街道两侧,电车“哐当哐当”地载着挨挨挤挤的人群在城中东南西北地穿行不息。路上走着的人有穿旗袍的、长衫的、短袖长裤的、西装革履的……布庄、粮油铺子、洋货店、茶楼、酒馆等琳琅满目……

      绮罗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路边上,身边有人来来往往,但都和他漠然擦肩。他发现这里和他以前在家乡小镇听人说过的北城似乎很不一样。他不知道究竟是大人们随口瞎编了,还是说自己的记忆和想象出错了。他想象中的北城没有这样的繁荣,也没有这样的芜杂,他没有看见卖果脯和糖糕的小贩,只看见街边装修得很摩登的铺子里用精致的花沿玻璃碟子陈列着各色各样的点心,它们看起来很好吃,但是价格不菲,绮罗生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自己现在买不起。

      正有些出神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吆喝将他唤过神来——“这位先生,劳烦您让下呢——”他连忙挪了脚,前方一辆黄包车急急地从他身边闪过去,闪进了另一条不知要通向哪里的巷子。他又发觉到,这里不仅是城市的模样太陌生,连人们说话的腔调和行动都让他自己觉得格格不入。

      但既来之,则安之。他不想现在就打道回府,少年的心性叫他不能轻易退缩。

      在日落前他找到了一家价廉的招待所。在一间不小但是除了床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的老旧房子里挨过了一个晚上。整个夜晚,他几乎不曾入睡,听着远处传来的夜市的嘈杂声,隔壁房客的呼噜声,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般,感觉那么不真实。不久前的夜里,他耳边回响的明明还是水流的潺潺声以及不知谁家传来的曲笛声。现在他只有努力回想起那些声音,感受着家乡的河流在自己的身体里缓缓流过,他才不会被这么快就开始泛滥的乡愁所淹没。

      在这座城里兜兜转转了十几天,钱袋里的子儿快花光了的时候,他终于在城西一家茶馆里找了一份跑堂兼记账的工作。

      茶馆提供食宿,住的地方就是茶馆后院边上的一间小平房,有床有柜有桌,别的一概没有。吃的三餐是茶馆厨子顺便为他们这些伙计们做的。很朴素的生活条件,说得上是挺繁重的工作,报酬也低,但绮罗生觉得满足了,毕竟现在他只想尽快在这个城市扎稳脚跟,至于其他方面的发展,只能望以后再徐徐图之了。先得安身才可立命,这道理是父亲教过他的,虽然父亲的解释并不适合如今的状况,但绮罗生还是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茶馆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能来,也都会来,大家谈天说地,小到家长里短,大到东洋西洋。绮罗生渐渐地听了许多“新世界”如何如何的言论,似乎大家都以对新世界的了解来评判这人是摩登的还是老派得过时的。绮罗生自然是被列入后者行列的,但他并不觉得如何不堪,他甚至觉得那些人们口耳相传的“新世界”的点点滴滴并非真的那么令人向往。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他骨子里有很重的传统感,他喜欢古书,喜欢以前人们彬彬有礼的相处,喜欢那些带着陈旧气味的过往岁月。可是,这样不与世浮沉的他自然就要被新派的人世以白眼相待了。

      在茶馆,伙计们踩高捧低的不少,见着“达官贵人”就笑脸相迎,服务热情又周到,三不五时地能得几个赏钱,足够他们乐上半天,但有时也会被当做出气筒随意凌虐,这时候多半也是不敢哼气叫冤的。当然,他们受了的气,也有往别人身上撒的时候,倘若后头胡同里的老乞丐“铁拐李”又来要饭吃了,或者是唱戏的半瞎与丑娘夫妇又来茶馆卖唱的时候,总之,只要是对着比他们低下些的人,他们就可以可劲儿将气往他们身上撒了。绮罗生曾将自己的一碗酸白菜炒饭分了半碗给那铁拐李,也曾帮着唱戏的半瞎丑娘夫妇照顾了他们家的痴儿半个时辰,因为这个,再加之他一向言谈上的“不合作”,渐渐地他被茶馆里的其他伙计们孤立起来了。起先,他也试着跟大家讲一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却被嘲笑为“书呆子”。

      “喂,书呆子,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不去考个状元啊!”这时候,茶馆里不来人了,便有人喜欢拿他们中的异类绮罗生来嘲弄解闷。

      “如今已经没有科举了,科举二十多年前就废取了。”绮罗生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有科举考试,你可以去考个大学生啊,就像钱太爷家的孙子那样,戴着眼镜捧着书,说着洋文挽着娘们,那不比状元还风光!”

      绮罗生不回话了,继续低头擦桌子。但是大堂里的其他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放过他去,几个百无聊赖的伙计们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拿他取乐——

      “我看呐,你是考不上也上不起大学吧!”

      “他哪里考得上,只会子曰子曰的,那些高级的算术啊拗口的洋文还有那什么国的什么科技啦他知道的怕还没咱们多呢!”

      “正是正是,就他那腰包里只能塞一包土的穷酸样儿,考上大学了他拿什么去交教授们的茶钱和校长的烟钱?”

      “所以说啊,别瞧他那斯文清高的样子装得像,他也只配和咱们在一个茶馆里做些伺候人的活儿!”

      “哼,和咱们一起,他倒还不配呢!他不是很同情那铁拐李瞎子丑婆娘吗,依我看,他倒是很配和他们一处去做伴儿!”

      绮罗生攥抹布的手握得青筋突起,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但在濒临爆发的边缘上,他还是忍住了。算了,何必和无谓之人做无谓之争呢?之前也不是没有意气用事过,但结果又如何呢?和人打得头破血流不说,还险些被掌柜的扫地出门。吃一堑,长一智,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他不会再做。况且,他们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确是不够摩登不够有见识,没有新式的学问,没有什么阅历,没有钱,也没有相互敬爱的朋友和家人……有的,只是一颗仍在笃信“穷亦善其身”的坚强而不忍的心。

      此地也不可久留,未来如何,他想,还是要早做打算的。但令绮罗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未来”来得这样意外,又这么快。

      那日,他和往常一样,早早起了,借着不甚明亮的晨光,温习了一遍《大学》——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

      在这些似乎和书页一样泛着陈旧气息的文字里,他再次感受到了如父亲掌心温度一般暖人的安慰。谁说他读不起“大学”呢,至少手中的这本《大学》,他就可以酣畅随性地读,现在的他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小时候父亲要逼着他背这些书了,虽然新学越来越流行,旧学越来越为人们轻视,但他觉得,父亲是对的。至少今时今日,这些文字可以给他安宁和力量。

      再次恢复了精神和心情的绮罗生去到前面大堂中,打开黑漆的大门,将座儿板凳一一摆放好,不多久便有来喝早茶的客人进门了。

      “跑堂的,一壶烟茶,一笼大肉包子!”

      “好的,您稍等!”

      “三张烧饼,一碗粥,茶饭后再上!”

      “好咧,马上来!”

      …………

      一早上就开始忙碌,马不停蹄一上午,晌午的时候,轮到绮罗生吃饭了,他这会儿也是饥肠辘辘了,刚准备去灶房的时候,有客人忽然摔了茶杯,大骂起来——

      “这是唱的什么玩意儿!唱这么难听的戏也敢在北城茶馆里头来丢人现眼,恶心喝茶的贵客们?!”

      “老爷,您息怒。小的婆娘昨晚上着了凉,嗓子有些哑,您多担待,多担待。”半瞎赶紧出面陪笑道歉,就差跪在那摆着上好龙井和精致点心的桌子边了。

      但是这个贵客显然并不接受他的道歉,他推开半瞎,又嫌脏似的拿帕子擦了擦手,继续骂道:“嗓子哑了就别出来污人耳朵!影响了我吃茶的心情,你拿什么陪?!”

      半瞎依旧小心翼翼地陪着礼,说着说着竟真的跪在了那桌子旁,磕头求情: “老爷,我儿子有病,要吃药,我们唱戏给他挣药费,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些……”

      “得了得了,”客人一脚踹开半瞎,“本爷不和你这个独眼龙说,你,”他指着其中一位跑堂的说,“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和你们掌柜的说。”

      那跑堂的准备上前先打发了半瞎和丑娘,但绮罗生赶在他前边走了过去,他将半瞎扶起来,在那位客人发火前开口说道:“老爷,要不,我给您唱一段吧。您要是觉得满意呢,就放过这位可怜的卖唱人怎么样?”

      “你会唱?”那客人见绮罗生一副伙计打扮,但模样气质出众,于是半信半疑。

      绮罗生笑笑:“能唱几句。”

      “那爷就给你个机会试试吧。要是唱不好,我叫你们掌柜的把你也一起赶出这茶馆。”

      绮罗生点点头,找半瞎讨了口竹筒里头的水喝了润嗓子,又盲唱了几声来开嗓,然后才真正开始清唱起来——

      齐梁词赋 陈隋花柳
      日日芳情迤逗
      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
      ……

      边唱,绮罗生还边抬手挽了两个简单的手势动作,却又风韵备具,十分赏心悦目。来喝茶的客人们被其吸引,纷纷投来欣赏的目光。绮罗生浑然不觉地继续唱道——

      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
      秀才渴病急须救
      偏是斜阳迟下楼 刚饮得一杯酒 ……

      一曲毕,满堂喝彩,于是绮罗生又被众茶客要求唱了“良辰美景”又唱了“如花美眷”,那贵客半是满意半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撑不住面子,终于“好心饶了”绮罗生他们。半瞎与他的丑媳妇连连向绮罗生致谢,绮罗生摆摆手,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说“客气”。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跟前唱曲,多少都是羞惭的。

      这时,茶馆角落处看完了这幕“戏”的两位客人继续喝茶聊天。

      “意先生,这孩子资质不错,虽说年级大了些,在唱腔上和容貌上却很占优势,身段也好。”说话的是一位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光亮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你想做什么?”问话的是一位面相很英俊却也显得有些严厉的青年。

      “绅士”捻着自己的一撇胡须笑回道:“自然是告诉侯爷,这里有个好苗儿,叫接回去好好教养着,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就又是这北城里的一角儿了呢!”

      “他不会去的。”青年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许。”

      “您是要……”

      青年点点头。

      “我说意先生,想进您那学校的人多的是,达官贵族的子弟也不在少数,您何必和我与侯爷争这个穷苗子呢!”

      见青年没有回答,西装男人忽然笑道:“不如,咱们就来赌一回吧。”

      “赌什么?”

      “赌他是跟您走还是跟我走。赌注您定。”

      “好。如果你输了,给指月捐几千银元。”

      “行,这么个人儿,值得一掷千金。那若是您输了呢?”

      “我不会输。”说完青年取了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便走了。走到大堂中间时,正好和匆匆扒了两口饭后又出来干活的绮罗生撞了面,绮罗生笑着招呼道:“先生,您吃好了?慢走!”

      青年与他对视一眼,随即便踏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

      等青年出门了,绮罗生心里还有点儿忐忑,那个人方才的那一眼,似乎带些责备与探究的意味,直直地看到他心里去,让他有些心虚了。但是为什么呢?那人认出自己了吗,他们在父亲的灵堂里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跪在父亲灵前,听司仪报说指月校长来烧香时,便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仅一个侧面而已。那时,他也只和自己说了声“节哀”,此前此后都再无其他交集,甚至他与父亲的渊源自己都是不清楚的。这么个大人物,能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已经很意外了,又怎会记得这么微不足道的自己呢?算了,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绮罗生摇摇头,苦笑了下,将方才那小小的心理异常和瞎想抛之脑后,继续卖力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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