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35、热泪

　　关好门，还未烧上壁炉，绮罗生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箱。

　　木箱子里塞了一只硬纸盒箱子，他取出纸箱子，打开来，里面竟还有棉花裹着的一个雕花的朱漆小木盒，绮罗生失笑，想着这肯定是龚良文他们的俏皮主意，将小木盒拿出来，把木盒上的金属扣解开，又想，不知里面是否是另一个盒子，还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呢？他带着些许好奇打开了小木盒，然后，看到的却是一枝嵌在木盒凹处的梅花，栩栩如生。

　　不可置信地将梅花小心翼翼地取出，发现梅花竟然是真的，放在鼻端细嗅时还能闻到幽幽暗香。绮罗生仔细地打量着这枝梅花，花瓣在盒子内部吸水的脱脂棉内衬的保护和浸润下还很鲜嫩，梅枝的断口处也被小心地处理过，且有灼烧的痕迹。这枝梅的样子很好，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的，拿花瓶插上，便是一件艺术佳作。

　　他放好梅花，心跳得异常迅速，几乎有些慌乱地在纸盒中翻着，果然，从棉花堆里翻到了一封信。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的的确确，是意琦行寄来的。

　　信中没有其他寒暄的文字，只是写了一句话：偶登云宗，恰值花开，手折一枝，赠君故国香色。

　　花香隐约，宣纸洁白，绮罗生似乎看见了雪满云宗山道，校长一个人在清晨踏雪寻梅，于千万梅枝中走过，忽然就看到了极美的一枝，折回后又在夜里灯下仔仔细细地将其处理好……

　　小小一枝梅，寥寥数语，却像是漫天落雪一般，一层层将绮罗生整个人，全部的身心覆盖住。

　　他忽然有了想要饮酒的心情。

　　烧好壁炉，坐在火堆前，绮罗生看着插在窗前的清丽梅枝，一个人拿着酒瓶，对着梅花，慢慢地自饮。

　　那年，那个落雪的冬日，他在西苑梅园中遇上前来赏梅的意琦行，那时他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如此遥远，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却又躲开。如今他亲自折了梅花送给自己，时间似乎赐予了自己一个天大的奇迹。可是为什么，心却隐隐地痛起来？

　　火暖了花香，酒烫了心扉，脸很红，也许是被烤的，也许是真的醉了。他微踉跄着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信纸，又将信中片语读了又读。

　　“校长，”顿了顿，他终于缓慢地轻轻地开口念出了那人的名字，“意琦行。”

　　不知何时睡下的，做了一夜纷杂的梦，梦中他的心似是漂泊的不系之舟，在大江上浮浮沉沉。醒来后，绮罗生脸色平常地将屋子收拾好，信纸收起来。梅花他准备拿去做成标本。

　　花开美好，可终有凋零的一天。不如就让它的生命凝结在这一刻，以后虽是无香无色，却也能得一个永恒不谢的结局。更何况，梅花是如此冰清玉洁的花，他怎能容忍这花遭受丝毫的亵渎？

　　这一次，绮罗生隔了许久才回意琦行信，待胸中情绪终能平复之时，他才提笔写道:
　　您前些日子所赠梅花我已收到，完好无损。握梅如握故国冬色，心中无限喜爱。感激之言难及花香之十一，唯珍惜此花，不负您之心意。学生一切安好，其他学子亦孜孜以求，身心康乐。梅花香自苦寒来，待我辈学成归国，再登云宗赏梅，再为故国增色。

　　如此有来有往，每隔数月，绮罗生与校长意琦行便会通信一次。他将来自遥远东方的信件一一收藏起来，和被做成了标本的梅花一起，当作自己最珍贵的家当。虽身无长物，但只要有这些带着关怀的信件在，即便清寒，他也觉得自己很富有。

　　成为K大正式学生后，绮罗生比以往更加忙碌起来，他申请了提前修习高年级课程，打多份工，给文报撰稿，学习西方绘画……

　　绮罗生的老师们本有不少对东方学生怀有轻视之意。但指月学生却都勤勉发奋，虽不是个个学习优异，但至少并不比普通学生差。特别是绮罗生及少数两三个学生，其学习态度及成效，更是让许多教师同学刮目相看。国难催人奋进，他们不得不比其他人更加豁尽心力。

　　翌年春天，K大将举行一年一度的文艺节大汇演，各国留学生被要求以国家编队，参加此次文艺大赛。来自渊薮的留学生们自发组织了一个团队，众人纷纷出谋划策，誓要在这次学校颇为重视的大赛中再次改变外人对他们的看法，为自己争气，为祖国争气。

　　最后在一位女生的提议及绮罗生的完善下，众人决定一起排练出一场原创舞台剧。剧本由绮罗生创作，参考《桃花扇》，但作了大幅度的改编，以架空的历史朝代为背景，讲述国破家亡之际，一群青年男女为国家民族而抗争甚至不惜牺牲的故事。几乎每一位在K大求学的渊薮学子都有参与。

　　虽然学业紧张，许多学生还要兼职打工，但每一次排练从无任何人缺席。在排练过程中，大家都非常认真，对人物角色塑造，情节安排发展，服装，台词，动作及翻译等都细细琢磨，又于其中融入了东方古国传统的琴棋书画及礼仪等内容。敲定了最终的版本并进行最后排练时，每一个人都全情投入，谢幕时，大家心手相牵，所有人皆眼含热泪，却都目光灼灼。无论明日比赛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竭尽全力，无愧于己。而作为本次戏剧表演的总编导，绮罗生坚信，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你们这些叛国求荣的卑鄙小人，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虽沦落风尘但仍一身傲骨的女子指着投降伪朝的大官骂道。
　　当她纵身跃河时，嘴里仍大笑道:“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我愿以此身换我家国不亡!”

　　一彩衣伶人被数位将士讽骂道:“国将不国，你却仍在此唱些个‘断井残垣’!端的是好雅兴!”
　　彩衣伶人不语，但在敌兵突袭之时，不顾一己之危，在生死一线之际救下这些曾骂他烂心烂肺的将士们。马上分别之际，他扣手道:“伶人虽卑微，却也有心，心中也有家国。吾心不死，吾国不亡!”

　　昔日老友重逢，把酒之际，问道:“兄台何去”
　　仰天一饮杯中酒，慷慨回道:“赴国难!”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这局棋本是死局，但为将者不顾生死，为士者横枪跃马。我方无一贪生怕死之徒，个个勇往直前。以血冲刷之涂，谁可断，谁可拦!”赴阵之前，将军振臂疾呼，身后士兵呼啸如山。

　　……

　　挥动巨毫，墨色泼洒在白色屏风上，写出一句句仁人志士心语——
　　精忠报国!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铁马冰河入梦来!
　　……

　　最后，在旭日东升的土地上，所有曾经牺牲的英灵，见证了奇迹发生的幸存人们都会聚在一起，共沐光明，在大鼓、古筝、琵琶等国乐的伴奏下，共同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幕布缓缓拉上，又缓缓拉开，台下掌声如雷。前来观赛的校外渊薮人全体起立，以最热烈的呼声来回应这一场对祖国最真挚而热血澎湃的表白。台上人再一次眼含热泪。
　　后来有一位诗人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便是此时，对所有流泪之人的最真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