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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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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C城留学生们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除少数家庭条件优渥的,其余求学学子几乎都是每天来往于学校、工作场所和住处之间,步履匆匆,绮罗生也不例外。
偶尔得了空,绮罗生便帮房东太太打理花园,和她学做点心,忙碌之时他们的话题总不离开十多年前的那个房客,意琦行。
房东太太记得许多关于意琦行的事,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那个年轻人啊,是这么多年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每每感慨完,她便会讲个一两个意琦行的故事给绮罗生听——
“记得那年,是个深秋的晚上,有几个盗贼闯进来了,我一个老妇人,无法应付他们,就只能眼看着他们搜刮我的房间。恰好这时候,意先生来敲门,找我借修理工具。我被盗贼威胁要打发他回去。为了保命我就只好推托说工具被我先生拿去给邻居修窗户了,让他明天再来。”
“那后来呢?”见房东太太故意停顿于此,绮罗生不禁问道。
“然后意先生就问我是去的隔壁哪一家。我就说去的是街上4号汤姆斯先生家。意先生说了声‘我知道了’就离开了。”说到这里房东太太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不到一分钟后,意先生就拿着院子里的铁棒从窗户那里溜进来了。那四个盗贼虽然人多,但意先生毫不惧怕,他们打斗了一番,那几个盗贼打不过就落荒而逃了,临走时他们说不会放过我与意先生的。”
“但是……”
“但是,还没等他们找上我们,意先生就先找出了他们,把他们送进了监狱。他们在得知了意先生的身份后,也不敢再说猖狂的话了。”
绮罗生笑道:“他年轻时就已是如此不容人侵犯了。”随即,他又问道,“他当时是如何得知您房间有歹人的呢?莫非……”
房东太太点头回道:“我先生在那之前就已去世,哪里能去给街上四号家修什么窗户呢?”
绮罗生欲笑难笑,他略觉歉疚道:“抱歉,琼斯太太。”
“不用道歉,这么多年了,我也忘记那些悲伤了。现在想起我先生,只是觉得心里很温暖。我知道,他其实没有离开我,他在等我呢。”
绮罗生摘下一支玫瑰送到琼斯太太手中,说道:“您先生方才告诉我说他想将这枝花送给他最美的太太。”
“谢谢。”
“不客气,琼斯太太。”
“怎么样?”琼斯太太将花别在衣襟上。
绮罗生笑赞:“非常漂亮。”
苦中有乐,日子便这样忙而不乱地过着。独在异乡承受着压力的时候,绮罗生最大的安慰便是来自祖国的问候。自从他去年回了意琦行第一封信后,他们之间便开始了信件往来,华老每隔一两个月会给他寄来当月《文报》精粹的剪报本,三零二宿舍的几个兄弟也偶尔会给他寄信或者寄一些干食、衣物等,他们待自己就如真正的手足一般。
有时收到来自故国的好消息,绮罗生会拿来和其他留学生们一起分享。但从今年六月开始,无论是收到的本国的消息还是当地报刊,明里暗里所表现出的更多的是令人忧心的时局。尽管意琦行也好,华老也好,还是他的那三个弟兄,大家都尽量在来信中少提国内堪忧的状况,可敏锐如绮罗生,不可能毫无所觉。
渊薮共和政权当届领导人因病逝世,本就风雨飘摇的政权彻底瓦解,各路手握军权的人趁机割据,东郡军阀向东洋示好,甚至支持东洋立前朝亲王为皇,设立伪政府的决定。一时间,国内舆论沸腾,北城作为渊薮首府,知识分子的聚集地,游行抗议势头一时无两。便连指月,在校长的暗中支持下,学生们亦停学一周,在城内举行各种抗议活动。校长自己甚至亲自前往东郡,欲与东郡故交商议抗争之事。
绮罗生在《C城日报》看到意琦行只身前往东郡的消息时,离意琦行出发已有两日。报纸上说东郡极有可能在三天内戒严,当地军阀或许会对反对人士采取极端做法。时评员对意琦行此举表示惊叹不解,并为他表示担忧。
绮罗生感觉自己拿报纸的手都是抖的,他知道意琦行为什么要执意前往,这人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虽然在来信中提醒自己专心求学,告诫自己政治并非一个学生目前职责所在,但国难当头时,他自己却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绮罗生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象意琦行此时有可能面临的种种境况,他请了假,找房东太太借了单车,骑得飞快地赶到C城国际电报局,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回国。接下来是焦急而难耐的等待,天黑时,当绮罗生拿到回信的时候,他只觉得明明应该是热浪扑面的大街,却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校长暂未归。”
一条短短的消息,将他的心彻底地悬了起来。彻夜未眠,翌日天未亮,他便守在院子门口,等着送报纸的人来。可是今天的报纸上并未有任何关于东郡或者是意琦行的消息,绮罗生告诉自己,没有消息代表还未出事,他要冷静下来。他决定下午再去一次电报局,在没有确定意琦行安全归来之前,他要时刻保持着和国内的联系。
整个上午,他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讲师发现这个平日里表现极好的学生今天似乎非常不在状态,连很简单的问题,他的作答都是答非所问。可绮罗生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讲师对他的态度了,他全部心思都系在了远方身处险境的人身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绮罗生直奔电报局。这次电报发出后一直未收到回复,绮罗生开始想尽办法地四处打探消息,恨不得能立刻飞身回国。度日如年的两天之后,他终于收到了来自齐先生的回复——
校长无恙已归,华老昨夜遇害。
绮罗生看着由代码译出的一句英文,怀疑是否是翻译出错了或者自己读错了,问了工作人员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捧着这则消息,崩溃了一般在电报局门口泪流满面。
校长回来了,他终于安全地回来了。可是,华老却遇害了,这样仓促地惨烈地离开了。此时的心情已无言可喻,绮罗生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节发白,手心出血,他浑然不觉。
当地报纸很快刊出了这则噩耗,在英渊薮人皆震惊大怒。C城渊薮人自发组织了哀悼会,指月所有的留学生都来参加。
满堂的黑白色之中,绮罗生站在人群里和大家一起默哀。耳边凄婉的乐声不绝如缕,他一遍遍回忆着华老的音容相貌,眼睛里又是一片血红。
哀悼会后,有记者得知他是华老的得意门生,前来采访他,面对着好几张或者沉痛或者冷漠甚至幸灾乐祸的脸,他一直在尝试压抑的情绪终于无可控制地爆发了——
“我的老师,他何罪之有?!那些恶贯满盈的军阀走狗们凭何判他有罪?!他为祖国正义发声错了吗?!他保护自己学生错了吗?!如果,他这样一位全心全意为祖国着想的人也有错,那这个世界的良心何在?!”
绮罗生说着忍不住再度哽咽: “我的老师,他是一个文人,他手里没有枪支弹药,他有的只是一支笔,一支温情的笔。他曾经一遍遍地对我叮嘱,拿起笔的时候千万要握好自己的良心。他自己就是我们渊薮民族良心的象征,他走了,——他走了,但凡良心未泯的渊薮人,你们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现在肯定很痛,很痛……”
“但是——”绮罗生抹去眼角的泪花,吐字铿锵继续道,“我的老师他人虽已去,忠魂仍在。只要渊薮不灭,他便永远活在我们民族跳动的心脏中。”
绮罗生身后,所有的指月学生齐声鼓掌,掌声激昂而沉重。掌声停息后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唱起华老以前教每一位指月学子都唱过的一支歌,为他送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此歌,不为国悼,为国之大师而悼。
第二日,几乎每一份送到琼斯太太手中的报纸上都刊出了对绮罗生的采访,而与之并列的是指月校长意琦行在国内华老追悼会上的公开演讲。
绮罗生看着报纸上校长所说的那些比自己更为情感激烈的话,心一下子似乎找到了着落,在最难过的境遇里,有一个人,和自己完全地感同身受,你们立场一样,情感一样,态度一样,这是大不幸中最大的劝慰吧。
痛虽更痛,可是也终于有了面对的力量。
演讲的最后,意琦行告诉指月所有的师生,告诉渊薮所有的人,告诉全世界,他不会坐视华老的牺牲,他要让那些恶徒得到应有的报应!
文报停刊一日致哀。第三日,在整份报纸最醒目的位置发布了一则消息——政府迫于强大的压力交出此次计划并实施华老捕杀案的全体反动成员共八人,于当日在华老入葬时施行枪毙。
“华老一生讲究仁爱,但我指月做不到以德报怨,更何况面对大是大非,我们更不能有丝毫妥协!今日,我们就要以恶血祭忠魂,告慰华老在天之灵!”
消息中意琦行的这段话让绮罗生深觉痛快。他再次相信,只要意琦行在,哪怕敌人再穷凶极恶,指月也还是会昂首挺胸,牺牲了的人不会白白牺牲,还在奋斗的人也决不会退缩。
时间依旧在流逝,动乱暂得平息,悲伤渐渐平复,生活继续。
指月留学生不辱使命,悉数从预科班成功结业,正式成为K大学生。
几个月的光阴漏缝而去,C城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气温比北城还低。每日上完课回去的路上,总有连绵雨雪相伴。绮罗生用长围巾将自己裹得严实,顶着风雪在略显萧条的大街上走着。也许是独在异乡的缘故,也许是这年发生的事情太多,繁忙之余,像这样独处的时候,他总觉得心头会滋生出些虽不浓烈却绵长的寂寞。可以忍受,可也难以排遣。
“北城的梅花开了罢,我很怀念那种幽香沁鼻的味道。”前不久在给文报撰写的一篇短文中,他提到了北城的梅花,指月校园内的多个角落里皆种有梅花,他虽钟爱牡丹,但在这个时节,不由自主地想起的却是那样一种冷冽之花。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梅花的香味,可四处去寻,又从未寻到过。
花在万里外,人也是。花香袭人来,如游离在四周的寂寞,无处不在。他终于是不得不承认了,私密的札记里记录下了他不敢宣之于人的心事——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家,他觉得实在冷得难以忍受了,便去找琼斯太太要了杯热奶茶,琼斯太太边嘀咕着“可怜的孩子”边给他去煮茶,茶端来后,琼斯太太说道:“下午我帮你收了个箱子,是从你的国家加急寄来的。你等下搬上去吧。”
绮罗生喝了热茶,暖回身心后和琼斯太太道了谢,便搬了这只从国内寄来的小木箱回自己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