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33、回信

　　绮罗生一行于途中多次周转，在半月后到达英伦J郡首府C城。当风尘仆仆的众人大松口气，斗志激昂地准备办理入学手续迎接新的学业生涯时，此前已经与渊薮诸校签约的J郡K大却无故毁约，不仅不肯为这些学生提供住宿和奖学金，更是直接拒绝承认并收纳他们。

　　学生们见不到校方实际负责人，无从抗议。大家派代表去大使馆诉状，希望国家出面帮忙处理此事，却也一直没有收到确切回复，情况不容乐观。

　　消息传到国内，各高校校长皆震怒不已，纷纷联系K大相关负责人，谁料K大校方竟不顾渊薮方面的施压与谴责，仍然我行我素地拒收这些万里迢迢前来求学的学生。

　　开学日期已过，众人中多有囊中羞涩者，食宿难保，前途渺茫，有些学校的学生已经放弃，开始结队回国。不久后，坚持留在J郡的学生只剩原来学生的半数，这半数中又有大半是指月的学生，他们一个也没走，原因无他，指月校长已来讯告之他们——耐心等待。

　　对于意琦行的话，他们确信不疑。为了生存，大家开始在C城中找工作，并四处落脚，彼此间也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以互通消息。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指月的学生可先加入K大预科班，一年后预科学分修满便可被录取为K大正式学生。在预科班的一年内学校会为学生减免学费，但不提供住宿。虽然这样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相比起至今未收到任何有效回复的其他学校的学生来说，他们已经幸运了许多。大家也都知道，在渊薮羸弱，其国民在外处处遭受轻视的情况下，他们的校长可以为他们争取到这一步已实属难得。

　　不久后，在校长以个人名义寄来的支援金中夹了一封安慰与鼓励兼有的信，大家才在信中了解到他为此事所做种种。在尝试过多种途径的沟通与谈判皆无效后，意琦行直接联系到K郡教育部门的高层领导，和对方的沟通过程中他未曾流露出丝毫的卑微恳求，反而是带着怒气强硬要求其他们尽快解决此事。若是他人，这等态度莫说请人办事，极有可能会被对方直接毫不客气地反驳回来，并且将永远失去再次沟通的机会。但面对强硬的意琦行，对方却不得不尽力为其周旋。一来是因为意琦行在国际教育界也具有颇高的名望，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一直为人敬畏；二来，意琦行算是有一半该国血统之人，他的母族在英伦颇有地位，难以得罪；三来，本就是K大违约在先，可事已至此，让一个强国认错并完全妥协并无可能，他们只能折中而行了。

　　虽然信并不是专门仅写给自己，只是寄给了他，但绮罗生还是决定回一封信给意琦行，信中他写道：

　　“…………

　　踏出国门后才更体会到国家荣辱与个人命运息息相关。K大之出尔反尔是当头一棒，将大家自尊敲碎，却也让我等能更加清醒地面对现状。今时即使被人歧视，被不公平对待，纵觉不堪而愤怒，亦可理性应对，不卑不亢。我深觉，一时的意气用事于现状不仅毫无裨益，更或将催发矛盾，让外人更鄙夷我族。可我也将时刻记着校长您于信中所言——不低头，不服输。只要我们是对的，便可抬头挺胸，只要我们积极进取，就能走出低谷。

　　校长，谢谢您为我等所做的种种。虽您在信中强调身为校长，为我等所做皆是职责。可渊薮十数高校，未有哪一位校长为您所为。这两月有余的时日里，唯有指月学生从未感觉被“遗弃”。同侪皆说深感荣幸，因为您是我们的校长。

　　然，眼见同行的其他友校的同学们陆续回国，余下极少数同学还在四处奔波，我为自己庆幸之时，更觉痛心。校长，我想起您为我们送行之日我对您说过的话，现在，我当更能理解您的用心了。国弱则民无权，我倍加希望如今我等在此时此地遭受的一切不公待遇及耻辱，今后，我们的学生们完全无需再遭遇，再忍受。 …… ……

　　此外，还须多谢校长为我引荐的‘朋友’。我确然没想到校长在他国还有这样一位幽默风趣的至交。一先生让我唤他大哥，但他实在不常有兄长风范，相处几次后我便冒昧直呼他一留衣了，望校长莫怪。”

　　写到这里，绮罗生不由停笔笑了笑，不知校长看到这会有何反应呢？一留衣是校长的好友，校长是自己的师长，而现在自己又对一留衣直呼其名，似乎乱了辈分？绮罗生虽在信中这样写，但其实他心里知道，意琦行并不会责备他。别人都以为意琦行严肃，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其实，他当真有一颗既坚定又宽容的心。

　　而且，他的校长为了渊薮的教育，为了年轻的学生们，确实放弃了太多。一留衣已与他说明了意琦行的身世，他之前便已惊叹意琦行的父亲竟是照怀斋斋主，却未曾想到他的母族竟是英伦贵族。当然，他并非惊叹意琦行身世的高贵，他只是觉得像意琦行这样无论在渊薮还是在英伦都有傲然身世的人却一直心甘情愿地做一名校长，且知道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大家谈起他时，都只知他是指月的校长，并不知他原来是大革命家、大学者的儿子，是英伦贵族之后。但其实，这也是校长自己最想要的吧，不为浮华名利所定位，在最适宜的位置上做最真的自己。

　　绮罗生收回发散了的思绪，继续写道：

　　“一留衣为我介绍了一家民居出租户，房东太太很是慈祥，且常让我帮其打理花园，用工钱抵消部分房租。她做的西式点心味道上佳，我跟着学了些，回渊薮后可以做与您尝。也许您会怀念这个国家的味道，正如我常怀念桂花糕的味道。”

　　绮罗生想了想，似乎这样写语气太亲昵了。可是，这确实就是他此时的心事写照，要删掉的话，整张信纸都要重新写了，毕竟只划掉还是能看到写过的内容的，而且那样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算了，还是留着吧。于是他接着这段又往下写：

　　“K大虽背信我们在先，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一所令人叹为观止的学校。校园几乎占满整个小镇，各学院皆具特色，建筑和花园都很漂亮，学术氛围亦颇浓厚。我们的预科班教师都是富有学问者，但不知是否校方有意为难，课程设置难度较高。但请校长宽心，指月的学生不会教您失望。

　　在此，也要对您说声抱歉，一留衣受您之托要为我安排以特招生身份提前入学，我拒绝了。并非不感激您给予的机会，只是我与其他学生之前便已约好共进退。如今，我先他们入学，不仅失约，更恐大家心生动摇。望您能理解。”

　　绮罗生当时拒绝一留衣的时候，前两个理由并未能完全说服一留衣放弃为他推荐的决定，他给出的第三个理由是不希望大家觉得校长偏私而影响大家对他的看法，令他威信受损。一留衣体谅绮罗生对意琦行的看重，在绮罗生再三保证自己这一年也决不白度之后，他终于妥协。这些，和绮罗生在C城所遇到的无论是生活上的还是学习上的种种难题一样，他都不会在信中和意琦行说，便是不得不说，也只是只字片语地带过。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我等诸事皆好，请您勿念。

　　祝您安康。

　　学生绮罗生壬戌年十月”

　　写完信后，正是向晚时分，绮罗生搁笔走到阳台上，从这儿往西边看去，不仅可以看到天际的夕阳，还可以毫不受阻地看到远方长桥卧河。河边有两排临水的房屋，河上白色的小船一只只欢快地穿梭着，桥上车水马龙，景象无比生动，但因隔了一段距离，只能隐约地听到些声音，所以从这里看那边的繁华又觉得是静谧的。

　　此景此情，让绮罗生觉得莫名熟悉，他想了又想——

　　“对了，就是这里！”绮罗生走到房间里，拿出意琦行送他的游学札记，翻到印象中的那一页，细细对照文字中描述的景物，和自己眼前所见，发现两者竟是如此吻合。

　　他收好书迫不及待地去楼下找到房东太太，问道：“琼斯太太，能打扰下您吗？”

　　琼斯太太从烤箱中拿出她新出炉的面包叫绮罗生品尝，并回道：“当然可以，我的孩子，你有什么问题呢？”

　　“我想请问下，十来年前，我这么说可能您会觉得时间久远，我只是尝试着问问而已，那时候，您这里有住过一个有一半英伦血统的渊薮学生吗？他，嗯…睫毛很长，眼睛的蓝色很漂亮，是个很英俊的男生。”

　　绮罗生一说，房东太太就笑着回道：“哦，我记得你说的这么一个人，他的确在我这里住了快一年，就是住的你现在住的房间。”

　　“真的吗？”

　　“我确信。你稍等下我，我去拿我的相册给你看看，肯定是有你说的这么个人的。”房东太太拿来一本厚厚的大相册本，翻到靠前的一页，摊在绮罗生面前，指着这页的其中一张相片给绮罗生看，“你瞧，就是他，对不对？”

　　绮罗生连忙点头，“您说的不错，就是这个人。”

　　照片里和琼斯太太合影的是更年轻的意琦行，那时他的脸上还带有一丝青涩的学生气，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丝气度不凡之象。他身上穿着英伦风的学生服，看起来自然而优雅。这是绮罗生从来没有见过的意琦行，房东太太见他似乎很喜欢这张照片，便说去再洗一份出来送他，绮罗生欣然接受了这份善意。

　　这夜，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在自己的留学札记中记录下来这件事，并说道——

　　君知否，我在你离开以后来到了你曾经来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