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32、送别

　　绮罗生和其他留学班学生们去国的那日艳阳高照，水波粼粼，北城的大河渡口处停泊了各类船只，人群熙攘，商业往来亦是热火朝天。

　　许多学生的家长都来送行，大家三三两两地在轮船附近话别。学校放假已有一月，三零二宿舍的另外三人早已离校返乡，白叔年迈，难以北上，所以，并无亲友是专程来送别绮罗生的。

　　作为指月校长的意琦行也在场，因其他学生都各有依依不舍之人，他便只集体叮嘱了几句，之后，离开船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只和绮罗生在一块，恰好也解了绮罗生独自一人的尴尬。

　　意琦行虽心知绮罗生已做好了准备，他也相信绮罗生，但船行在即，却不由生出了些许无端的担忧与惆怅，便仍是开口叮嘱道：“在异国他乡万事当心，如果当真遇到了难处，记得及时与我联系。”

　　绮罗生点头，意琦行此话说得并不像一个校长，倒像是一位家长。小时候他一个人度日孤单的时候，常常幻想要是自己能有一位手足相伴就好，长大后也许是早已习惯了孤独，这种想法便渐渐淡了。但现在站在意琦行面前，听着这人的殷勤嘱咐，看着他真切关怀又深含期待的面容，绮罗生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校长和自己小时候所幻想过的兄长那么像，这种被“兄长”信任着又看顾着的感觉让人觉得非常暖心。

　　上苍不会太过刻薄地对待一个人的，今日虽无其他人来为自己送行，但是有这样亦师长亦兄友的一个人，足矣。绮罗生忽然很想叫意琦行一声兄长，但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回道：“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您尽可放心。”

　　意琦行明白，绮罗生重承诺，他向来说到做到，这次留学在外，他定不会辜负渊薮与指月，也不会辜负了自己。但在展望未来的豪情之外却仍难免生出离别的感伤。

　　意琦行扭头看着远方茫茫一片的水天，绮罗生他们将从这里出发，先走水路到南方边城，再转机到大洋彼岸，可说是山水周折万里迢迢地去求学了。他是从这条路来的，他们将由这条路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渊薮学子缘路而行。这么多人的不舍，他乡生活的不可预知都无法阻止他们的步伐，原因无他，只因为很多时候，在渊薮现有的条件之下，这是最佳捷径。

　　意琦行回过头来时毫无预兆地问绮罗生道：“你为何要留学西方？”

　　绮罗生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回道：“校长您之前和我说过，西方有更好的教育理念和实践，我需要去系统地学习研究。”

　　意琦行却道：“这是你作为一个学生此行的首要目的，可是你也需要时刻记住我说过的另一句话——你不仅是我指月的学生，更是将来的教育者，要时刻有一颗为师之心。”

　　绮罗生若有所思，与意琦行目光相接时，他恍然如悟道：“我明白了。作为一个教育者，我们的职责是发展渊薮的教育。我现在是去学习西方先进教育方法的，但学西的最终目的是让将来我们的学生在国内便可以接受到同样水平的教育。”

　　意琦行点头，“正是如此。”

　　河流争先奔涌向大海是趋势使然，如果一直只能做一道大河，那么便永远只能向大海奔波，但若将自己涵泳成海，那便可以容纳百川，立身为范，浩大而恒久。

　　停息了的风再次吹起，江潮拍岸，身边人一次次的言传身教，让绮罗生觉得肩上负担更重，但心境却也逐层开阔。意琦行本身便是这样的人，如山一般思考，安身立命，如海一般虚怀，有容乃大。师从于他，便需有山的担当，海的抱负，这也是绮罗生对自己的要求。

　　船笛长鸣，要登船了。意琦行将绮罗生送至登梯处，挥别前拿给他一本书。绮罗生诧异地接过书，只看一眼封面他便知道这是何物了，他有些不敢确信地问道：“校长，这书是……”

　　“送给你。”

　　真的是要送给自己了，绮罗生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这本书是他之前整理意琦行的手稿时看到的一本游学札记，是意琦行记录下来的他游学西方时的种种经历与见闻。绮罗生曾阅读过多遍。前辈的过往经历可以成为他以后留学西方的借鉴，更重要的是，当他遇到困厄之境时，这本书会告诉他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他也可以从那些充满了勇气的决不服输的文字中汲取到更多的力量去克服一切。他曾有那么一些瞬间产生过找意琦行借来这本札记的冲动。但是身为手稿室整理员之一的他自然知道这些书稿的贵重，平日几乎从不允许外借给任何人，更别说要带去漂洋过海了。可是今天，意琦行亲手将这本书送给了他，绮罗生手中忽然有了沉甸甸的馈赠，而除了接受，他再无其他更合心意的选择。

　　此书只有一本，留学的学生有数十个，绮罗生终于确信，哪怕是身为一个校长，也是有所偏重的，意琦行的偏重，就是他自己。带着些许的窃喜和不尽的感激，绮罗生和意琦行道别，步履沉稳地登上了即将远航的船。

　　开船后，绮罗生站在甲板上向船下的意琦行挥手，人声、汽笛声喧嚣，无法再彼此答话，但绮罗生还是开了口，无声的两个字后再两个字。他不知道意琦行是否“听”懂了，但越来越远的距离中，他似乎看见了意琦行在对他微笑点头。

　　当视线中再无熟悉的景色，眼前所见唯水天茫茫，碧波万顷之时，绮罗生独自面对漫漫水面，拿出意琦行所赠书札，翻开来，才发现扉页多了两行字，是意琦行的笔迹，写的是——

　　士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

　　那天，他对意琦行表明心志时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意琦行最终认可了他的为士之志，今时今日，更还以他一句“任重而道远”。

　　捧着书，向着早已远离的岸口，久久凝望。尽管人已消失在碧空尽头，但有此书此言相伴，就如他仍在自己身边，未来，便可不辞风雨，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