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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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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三零二宿舍的其他三人一返校便听说绮罗生要转入留学班的消息,大家先是惊讶与不解,对绮罗生“严刑逼供”了番,得知这是他心中志向使然,虽仍是不舍,但都真心给予他祝福和支持。只是也不免为以后将少一位帮忙占座位,借笔记抄的好帮手而叹惋一番。幸而绮罗生宿舍未换,四人还是一个屋子里的兄弟,平日相聚时多,也不至于太遗憾。
绮罗生和其他通过了申请与考核的同学一起组成了指月新学年的留学班。留学班里的学生要么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要么是才华出众的优秀学生,身上不免都带有傲气,相处起来并不如之前的同学朋友那样轻松自然。但绮罗生和不同的人相处都能找到适宜的方式,是以月余之后,班里的同学们与他熟识了,彼此之间氛围都还算融洽。
指月大学虽办校不久,但其录取严格,治学严谨,师资力量颇强,课程质量尤高,已被多数西方名校所认可。意琦行专门设计的留学班更是在兼顾了指月已有优势的同时,还专门聘请了外域名师以及国内有留学经历的□□对学生进行教学和辅导,以期他们能尽快获得在国外生存、学习的技能和方法。一般说来,通过一年留学班的学习并成功毕业,拿着推荐书去到西方的学生们都可以很快进入校方已联系好的学校就读。
大家对未来皆是信心满满。
整整一个学年的时间里,绮罗生所需要学习的主要是语言、东西文化差异以及西方教育基础知识等。给他们上语言课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来自英伦的洋先生,绮罗生的英文基础起始时在班里是居中的,不算太好,要跟上洋先生全英文式的教学使他颇觉吃力。但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他的好学都是不变的。越难越不会他便越加发奋地学。其他指月师生在校园里常可以看到课后他跟在洋先生身边,问问题或者与之闲侃。有一回,他们遇见了意琦行,绮罗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是用的英文和意琦行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校长当然应对自如。等三人分了路,绮罗生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但走远了的意琦行脸上表情却堪称愉悦。
与语言课同时进行的文化差异课程所教的内容,也给了绮罗生颇多收获。在过往基交流甚少的古老岁月里,东西人民仿佛约定好的一般,发明了文字,衍生了艺术,许多文化上的巧合是源自人类天性中的默契。而那些天差地别的异,则往往会让人叹为观止,既感叹于自然造物的神奇,也感叹于历史社会的变更。在接触了这些异同,全面感知并想象西方国度景象的同时,绮罗生不仅自觉眼界又有了新的开扩,更重要的是看待事物的眼光也比从前更全面而包容。误会或者误解往往都是因为无知造成的,落后也是。你所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中的人或者事往往会因为自己的主观臆断而看扭曲了原貌。思维越灵活多样,眼界越开阔深远,判断与行动才会越正确。
这门课程的□□曾说有些西方名校将“真理”作为校训,并一直以此教育并要求自己的学生,不断探索真理,无论是科学的还是人文的。绮罗生为这样的教育情怀所感染,他也认为不仅是求知的学子需要探索真理,整个渊薮其实都在混沌中探索。比起那些被定义为真理的知识,一种追求的胸怀和气度更令人叹服。所以,路无止境,他看到自己所要走的道路比之前想象的更远了。
意琦行校长乐山喜高,登高而望远,是否也有此种追求蕴含其中呢?
绮罗生以前不喜欢登高,因为他天生的恐高。但在重阳节的那天,他却破天荒地邀请意琦行去爬云宗山。意琦行欣然与之前往。好不容易登上了山顶,绮罗生勉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慌,和意琦行并肩站在悬崖边放目山下,将整个指月和北城尽收眼底。
若是两年前的他,这时候想起来的也许是“菊花须插满头归”又或者是“万里悲秋常作客”,但是今时今日,人早已不同往昔。
他回头对意琦行说道:“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校长,我似乎已经有些可以体会到这句深意了。”他想,校长比他,定然更懂。
意琦行在听到绮罗生这句话后,则点头回道:“你懂,是因为你已经站在了这里。”
因为立高,所以望远,因为望远,便希望更远,所以渴望站得更高。
绮罗生迎风而笑:“不过,我并不希望独上高楼。所以,就邀请了您百忙中抽空陪我半天了。”
意琦行也随之轻笑一声,“偶尔我也需要放松,更何况和你登高也算是佳节妙事一桩了。”
碧空白云,秋高气爽。绮罗生胸中豪气更胜,举止言谈亦比往日更恣意些,他拿出自己备好的桂花酒,说道:“校长,与我一同喝?”
指月禁止学生私下饮酒,绮罗生此举可算是逾矩了,但作为平日里纪律严明的校长意琦行此时却并未责备他,也许是意琦行自己也没有发觉到有何不妥,也许是他有意纵容,总之他很爽快地接过了绮罗生递来的酒,与他碰瓶共饮。瓶身清脆相撞,如妙音入耳,使得入口的酒液亦愈发甘醇。
清风佐酒,两人饮多言少,很快就双双微醺,相与而归。
一年光阴瞬闪而逝,绮罗生通过了留学班的考核,八月便要西渡去英伦。三零二宿舍集体为他饯行。本来岳明忠提议要去校外办个饯行宴,但绮罗生却说他们往日常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这最后一次聚餐也该在食堂,云梦泽附议,龚良文随意,于是他们还是结伴去食堂一起吃了这最后的晚餐。
晚餐后四人散步到操场,连排着躺在林后的泳池边上看星星。岳明忠与龚良文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替绮罗生回顾了这两年所经历的种种。绮罗生听着听着,嘴角的笑容渐渐收起来,眼睛竟有些湿润了。
云梦泽适时出口止住了他们的“煽情”:“年纪轻轻学什么怀旧,我们以后都是要走四方的人,难道每次离别都要这样伤感一番?”
岳明忠想想,似乎也对,于是回道:“梦泽说得对,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被情感羁绊。更何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
龚良文笑道:“岳兄也开始学人吟诗了?难道你想当个会吟诗的将军?”
岳明忠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改天让校长亲自教育教育你,你就懂了。那时,你就不会整天只知道革命啊运动啊,说不定也会和我一样安下心来好好读几本书了。”
“这么说来,你是受人指点做了现代的吕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我是要做现代的吕蒙,不,不止是吕蒙,我要做周瑜,在我心中周瑜才是江东最后一个真名将。未来我也要和他一样,敢言敢做,敢于和强敌抗衡到底!”
这一回无人再驳斥岳明忠的豪言壮语,因为这一年,他已再未说过这样的话。大家几乎都要忘了他是立志做一名将帅的人,而且这一次,他语气中的认真令人动容。云梦泽侧头,看到岳明忠眼中仿佛落下了无数明星,平日最能打击岳明忠的他今夜却由衷道:“我相信你。”
岳明忠受宠若惊,大笑了好久。在他终于止笑之后,又忍不住问道:“梦泽,你呢,自学哲学和逻辑学这么久,是否还和当初一样热衷?”
云梦泽勾着唇,眨眨眼,算是肯定回答了。岳明忠发现,将眼镜取下来之后,云梦泽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特别是配上他的笑容,和平日里爱戴着眼镜用头发遮住半边眼睛,又常低着头的那个人差别很大,可分明都是他,都是一个热爱哲学,看似呆讷,其实聪慧善辩的他……
不等岳明忠难得的感慨继续延续,龚良文便开了嗓,他声音很大,惊飞了几只树上的栖鸟,“你们都有抱负,绮罗生是要做个教育家,岳明忠要上战场当将军,梦泽兄以后是哲学大师,我呢,我也不会落后的,我要做全新渊薮的开拓者,我要让更多的年轻人加入我们,要让渊薮更快地强大起来!”
绮罗生为龚良文鼓掌,大家一起为自己也为彼此喝彩。星空下,四个少年大胆地讲出各自的抱负,不觉羞愧,毫不迟疑。
“日月星辰会记得我们今天对自己的承诺。”
“大树为证,清风为证,我必不失约于未来的自己!”
“一起努力!”
“一起成功!”
“三零二,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
万里晴空,星辰漫天,大树凌云,清风送爽,所有的心里话在今夜说尽,所有的来日在今夜展望,没有人会嘲笑他们的“大言不惭” ,他们自己更加不会——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