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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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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里的仲夏之夜,风在空旷的校园里轻溜溜地四处吹荡。天空尤为澄澈,银河横跨,繁星璀璨。路灯投下的树影斑斑驳驳,随风摇曳,如藻荇交横,参差可爱。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散在空中,诱人驻足深嗅。
从图书馆出来后,绮罗生无心流连美景,匆匆而行,到了教职工宿舍楼下时,却又停下来,站了许久,等心情不再澎湃翻涌的时候,他才拾阶上楼。
意琦行近期应酬少,学校又放了假,正是他较为得闲可以静心修习的时候。今夜风和气清,他心情颇为愉悦,正坐在窗前记录下自己一天修习后的心得。
敲门声响起,这样不紧不慢,从容而有力的敲门声,他不用开门便知来人是谁。只是,今天的敲门声中似乎于从容之外又略感急迫,比平常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意琦行想,绮罗生大概有要紧之事和自己说。
开了门,果然是绮罗生,星空下的少年表情平静,可是那双眸子里闪烁的神采比往日更熠耀,是含着期待的。
“校长。”绮罗生唤了一声,跟着意琦行进了门。两人坐下后,意琦行直接问道:“找我有事?”
绮罗生点点头,眼神更亮了些,像是银河边最夺目的一颗星。
“你说罢。”意琦行表现出十分的耐心神情。
绮罗生得了鼓励,直言道:“我找着了自己今后想走的路了。”
意琦行略觉讶异,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示意绮罗生继续说。
绮罗生带着微微的笑意认真道:“我想和您一样,从业于教育。”
意琦行点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便回绮罗生道:“华老有意培养你做他的接班人,既然你也有此志向,那便好好学吧。”
绮罗生觉得校长似乎稍微理解偏颇了他的想法,遂解释道:“校长,也许您会觉得我有些狂傲,可我并非想做华老那样的老师,我是,我是想和您一样,做一个完全的的教育者,不知道,我这样说您是否明白”
意琦行闻言,一瞬的诧异后,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绮罗生,绮罗生见意琦行神色有异,心中微觉不安,但他心志不变,是以眼神并无丝毫闪烁。
两人对视片刻,意琦行才回他道:“高等教育这条路在如今的渊薮并不好走,未来,也许更难。”
意琦行此言一出,绮罗生便知他方才的异样沉默并非在怀疑自己,而是在为自己考量。但他本就立志不悔,更何况,这条路越难,他越不愿让意琦行独行。他拿出刚读完的那本手稿,翻到扉页呈于意琦行面前,“校长,夫子周游列国,几度穷困潦倒,但他曾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我从不敢自称君子,但若在穷困之境中抛弃自己的志向,苟且求安,与小人何异?”稍作停顿,他又继续道,“我记得校长在课上和我们谈起过中国的‘士’,这在如今这个时代,鲜少有人提及,可我觉得校长在讲到这样一些人时,是欣赏憧憬的,学生也愿为渊薮现代之士,而‘士不可以不弘毅’。”
“士不可以不弘毅吗?”意琦行轻叹一声,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窗外星空看去,绮罗生也走到他身后默然站着。
虽然已经完全了解了绮罗生的心志,也看清了他的决心,但意琦行无法直接认肯绮罗生的抉择。他了解绮罗生,知道他虽好学上进,但骨子里并不喜欢纷争,他适合文学艺术,适合传道授业,却不适合在乱局中周旋。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意琦行坚信他可以做下去,做优异,可也许走了这条路后,他要面对许多他不喜面对的人和事,他也许会为了自己的承诺和选择忍受住一切,而使自己过得不开心。这些绮罗生自己或许也能预知到,他天资过人,对许多事情都有独到而准确的认知和见解,有些时候在人情方面他甚至是少年老成的,可他明知会很难偏要向难处行,这时候,自己是该劝阻还是该给予支持与鼓舞?作为师长,自己的学生有此志向,愿与自己同道而行自然是令人欣慰不已的。可绮罗生对于自己,也许早已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还是自己父亲故友之子,更是自己难得欣赏并决心善加教养的人……当情感介入了判断,便会改变自己的意愿,从而左右为难。
意琦行伸手,欲开屉找烟,想起之前绮罗生说过的话,手停住了。绮罗生看着意琦行的背影,觉得时间有些难熬,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耐心等意琦行给他一句回复。许久,意琦行终于回转身来,冲他点头道:“你的决定,我明白了,也记住了。”
绮罗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落,毕竟校长没有反对他,可是他的回复,这样平淡,也全不见丝毫鼓励或认可。于是,他也只能垂眸回一声:“嗯。”
抬眼时,却意外地捕捉到了意琦行脸上浮现的一抹微笑,这一抹笑比任何肯定的语言都让绮罗生更受鼓舞。他也跟着会心一笑,觉得彻底踏实下来。绮罗生向意琦行深深鞠了一躬,如今几乎难见有人这样表达心意的,但他俩谁都不觉得突兀或者违时,意琦行生受了。当绮罗生站直后他字字句句地说道:“这是你从学生到为人师的转折,这一拜之后,你要告诉你自己,绮罗生不再只是指月的一个学生,更是未来的教育者。唯先养师心,立师德,将来才能有师范,成师业。”
绮罗生点头回是,意琦行向他伸出手去,绮罗生接触到意琦行目光的示意,将自己的手放进意琦行的手心,两手紧握,意琦行道:“全力以赴吧,我等着那天。”
“嗯!我明白。”绮罗生灿然朗笑,暗下决心:定不负君。
道别出门后,绮罗生仍能感觉到意琦行手心的温度与力度,他反复咀嚼着意琦行的那句话,全力以赴是必然,而意琦行说的等他,是等他站上讲台的那天呢,还是等他与之并肩同行的那天,或者是等他抱负实现的那天……也许,应都是。路虽遥远,但既然前方有人相候,便可无惧无畏,毫不犹疑地迈步而去。
月亮升起后,星子被皎洁的月色照得稀疏起来。绮罗生踩着一地洁白的清华站在意琦行楼下往上看,那里的灯经常亮到深夜,他曾经常常一个人在楼下静看着那盏灯,让灯光给疲惫或是沮丧时的自己以安慰与鞭策,而今晚,他刚从那灯下得到了最重要之人最义无反顾的支持,现在他看灯的心情似是又变了,可是对那盏灯的喜慕更甚。当风吹过,额前碎发摇曳着那片光明之时,绮罗生忽然很想长歌抒怀。这样想着,他便这样做了,轻轻开口,悠扬的又带着欣悦的歌声在夜空中轻轻回旋,没有歌词,只是曲调随心而起,随风而去。安静的夜幕里,一个人安静地轻哼,不为谁来聆听,只因幸甚至哉,便歌以咏志。
数天后,当绮罗生将自己的决定诉诸华老时,华老甚为生气,甚至认为是校长撺掇挖了他的得意门生到自己麾下。绮罗生再三说明这是自己的意愿,并非校长要求后,华老才惋惜长叹道:“罢了,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左右。你好自为之吧。”
绮罗生颇感愧疚,“华老,我自觉辜负了您的期望,但我相信您的学生中定有比我更能传您衣钵之人,兽花老者的情怀定不会失传而消殒。”
华老摇摇头,语重心长:“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你一向做得很好,我很满意。以后虽你心不在文艺,但你自小打下的底子还在,这一年的练笔也不会白费。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笔耕不辍,更希望你记住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我们的家国需要多几支有良心的笔。”
“您放心,我记着的,不会忘。”
华老点点头,“校长是个不错的标杆,你要尽全力。”
带着华老的谅解与教诲,绮罗生转身前行。
接下来的日子,绮罗生仍然潜心于整理手稿。当他终于整理完第一批珍贵手稿后,假期也已接近尾声,他找意琦行商量转学之事。他虽然极度不舍指月,但指月非师范性学校,他希望自己能够获得更多教育专业的素养,北城师范学院是他考虑转校的首选。却没想到,当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意琦行时,意琦行当即便否决道:“转学之事暂时不必考虑。”
“校长?”面对意琦行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绮罗生还是想争取一下,便解释道,“我知道自己能入学指月实属不易,我向来很在乎这个机遇,在指月的这一年我收获实多,许多的人和事都令我不忍割舍,可是我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能因为私情私心而绊住自己。我……。”
“你误会了。”意琦行看着绮罗生着急的样子,不觉有些想笑,但还是耐心说道,“我既然决定支持你,自然不会阻挠你。我不同意你转学,是因为目前没有转学的必要。北城师院虽是渊薮目前综合条件上乘的学院,但你若想学得真才实学,在北城远远不够。”
“校长的意思是?”
“指月每年都会开设一个预留学班,这个学年同样也有,你有一年的时间做准备,明年去欧洲看看吧,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好的教育理念和现代教育实践经验,你要学便学最好的。”
原来如此。意琦行为他思虑之详细,谋划之深远每每都让绮罗生感念不已而难以言表。山于泉之恩,泉育绿以还。对于这个人为他所做种种,他却觉得似乎已是难以回报了,如今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像他对自己期许过的那样,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