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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手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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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给白叔去信后,白叔很快地便帮忙将他父亲的手稿寄到了指月,绮罗生重新稍作整理后拿给意琦行和馆长过目。
这些手稿有些是书画作品,原创与临摹皆有,有些是读书札记,也有些随笔文章,最难得的是一沓史事考稽和一本原创诗文论述集。校长和馆长过目后一致认可将这些稿件和另一些珍贵手稿一起存放在图书馆三楼北侧的一间收藏室中,但馆中其他多数手稿还未分类,这个暑假绮罗生便须负责将之归类整理,一一存放好。
图书馆靠近主教,背林面湖,北侧后的林地中种有几株阔叶梧桐,这是北城少见的并不耐寒的树种,但梧桐生荫,其树下倒是好消夏。假期学校几乎是人去楼空,学生宿舍楼落了锁,绮罗生又住回了华老的房间,每日清晨早起到梧桐树下读一个小时的英文,然后才上去手稿收藏室整理手稿。
林空鸟啼,室静人忙,桌上水漏一滴滴地计算着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整理前辈们留下的手稿,目光在字里行间挪过,心则似畅游于不同的思想天地,所见所感有时是山水之趣,有时是哲理妙思,有时是风物人情,更有历史之反省,时局之见解,无一不让人获益匪浅。
更令绮罗生料想不到的是,这些手稿中竟还有照怀斋斋主《西视界》原版手稿。不知校长是如何得来的这份手稿,绮罗生惊喜之时更不忘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手稿用防潮油纸包好,贴上认真写好的标签,然后将之放在了室内正中间的柜子里。
废寝忘食地连续看稿整稿数小时,绮罗生觉得眼睛有些酸胀,腰背也些僵硬了,这才放下手中的工作,坐在大落地窗前,靠着窗框,看翠绿染帘的梧桐。清风透过窗缝溢进来,吹得人无比舒适却又催得人昏昏欲睡。他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房间木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绮罗生完全清醒过来,唤道:“校长。”声音出口几乎是先于双眼睁开的。他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这个人的脚步声竟也熟稔至此。
“方才我去了一趟齐先生那里,屈老做了茶点,齐先生猜想你爱吃,叫我给你带了些来。”意琦行随手将一盒糕点和一摞纸本放在了桌子上。绮罗生走过去,打开茶点盒子,果然有茶香扑鼻而来。
“校长,你吃吗?”意琦行摇摇头,绮罗生就自捏了一块品尝起来,甜而不腻,软而无渣,他弯眼笑道:“好吃。”
“那就多吃些,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意琦行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慢慢吃。
等意琦行坐下后,绮罗生才坐下,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意琦行便问了几句稿件整理的情况,绮罗生如实答了,意琦行点头道:“就这样继续整理吧,这里的手稿有许多是还未现世的,等你整理好了就请齐先生来看看,你们和华老一同商议下,列个计划表,将这些有价值的作品逐渐发表出来。”
对于意琦行交待的这项重要任务,绮罗生既觉责任重大,也深感荣幸。这一年来,他愈发察觉到意琦行对他的栽培教导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也曾经忐忑思虑过,不知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得这位被人誉为天之骄子的大校长的青睐,也曾经不由怀疑过,是否是借着自己父亲的缘故自己才能被校长如此诸般照顾。可在亲身体会到了一个人一次又一次不着痕迹地待你好,接受了那些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栽培之后,所有的忐忑与怀疑都已逐渐散尽,最后唯剩感激化入心底,便觉哪怕是肝脑涂地,也要倾己所有,报此深恩。
这回对意琦行的交待,绮罗生毫不推辞,也未放言表明自己一定竭尽全力,他只是平静地接受,如意琦行平静地说出这个决定一般。但意琦行相信他能掂量出事情的分量,也相信他能够做好。这份默契,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他们师生之间早已存在。
休息过了,肚子也饱了,绮罗生准备再开工,意琦行在室内走了一圈,看到《西视界》已整理出来,便问道:“你父亲的手稿呢?”
绮罗生指指另一个柜子道:“在那里边,和永月先生的手稿放在一起了。”
意琦行走过去,打开柜子将稿件拿了出来,又送去和西视界挨着放于同一个柜子同一格中。
绮罗生不明白意琦行此举之目的,遂问道:“校长,这是为何?”
意琦行回他道:“至交好友,生时无法并肩,将他们的思想同柜而存,也算是对先父与白叔的慰藉了。”
意琦行此话方出口,绮罗生便已听明白,他有些震惊,为确信便又问道:“照怀斋斋主是您父亲?”
意琦行点头回是。
绮罗生想原来这两人间竟还有这样一层至亲关系,怪不得《西视界》的手稿会在这里,怪不得自己看到手稿时总觉得字体眼熟,校长曾借他阅读的那本书扉页上写的“赠吾儿”几个字以及最后书封背面的寄语分明和那份手稿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意琦行父亲的经历和斋主的经历也完全吻合。为什么他自己会如此后知后觉呢?也许是因为斋主离他太遥远,而校长,是近在眼前的,所以从未略将两人联想至一处吧。绮罗生自哂一声,心中却觉快慰不已。对意琦行又多了份敬佩,从未听说过校长父亲竟是这样一位在渊薮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可见他确实是不屑借先人之荫的。而如今,仅是意琦行这个名字,在渊薮也是家喻户晓,人人称赞的呀!
看着书柜中被意琦行安排在一处的属于两个人截然不同的手稿,绮罗生觉得欣慰的同时又不由心生了遗憾的伤感。从父亲写给好友的信中,他完全可以感受到两个人友情的深厚,可是,同样两个心性不凡才品超伦的人,最后却走上了殊途,一别余生,至死都未能再见,人生分道之后,漫漫长路彼此再未能相助相慰。这样的遗憾,即使发生在先人身上,也已让绮罗生觉得沉重不堪,若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则更不堪想象。若有一日,他有了可以与心中那人比肩而行的资格,他决不会给命运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
意琦行离开时,将桌上的纸稿留下来,交待了一句让绮罗生一起整理。绮罗生将手头的一份稿子归置好后就去翻桌子上意琦行新带来的手稿。看到第一页时他心跳迅速加快,快速浏览了一页后便迫不及待地往下翻,一路翻到底,然后合上最后面的一卷手写论文,将这些手稿一起捧在怀里,拿到窗下,准备慢慢看完后再好好收藏起来。
这些,全是意琦行的亲笔稿件,里边有他的成长记录、学习札记,有他办学的历程细述以及教育理念、心得等。绮罗生清楚自己有多想了解他的过去,有多想探求得哪怕零星半点他的心路,有多想知道,这样一个仿佛如山岳屹立,又如虚谷般宽怀包容的人究竟是如何被岁月炼得的……如今,这样的一条路就铺在了他眼前,如何能不吸引着他不暇他顾地快步前行?
此后数日,绮罗生都任由自己沉浸于意琦行的过往世界中,透过那些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下写就的各类文字,绮罗生仿佛看到了孩童时也曾天真过的意琦行,看到了少年时发愤图强的意琦行,看到了为完成父亲心愿只身回国,在父亲同盟好友的协助下,一次次试图说服政府拨款建校的意琦行,看到了一路过关斩将,在许多老资历的前辈中仍能脱颖而出成为指月大学校长的意琦行,更看到了一个在任何艰苦卓绝之时都能矢志不渝,为教育殚精竭虑的意琦行……
意琦行和他一样,也曾有过快乐无忧的童年,也曾和他一样经历了家庭的遽变,他们身上都肩负了父辈的遗愿,不同的是,意琦行从很早之前开始,便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这条路即使山重水复,即使绵延不尽,即使步履维艰,他都义无反顾地走过来了,未来,他仍将继续跋涉前行。
窗外霞光漫照大地,方抬起头,从书中走出的绮罗生鼻头微酸,他看着眼前的万丈暖光,感受到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动在他血脉之中。在他的手指尖端,那本名为《论现代教育》的手稿笔记的扉页上,有一句意琦行亲笔摘抄的语录——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
绮罗生想起自己来到北城后所经历的种种,在他不知路在何方,挣扎于幽昧昏暗之中时,最先看到的是意琦行那篇以“自由”与“光明”为名的文章,那仿佛就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一分希望。幸好,他抓牢了这一分希望,但若不是意琦行暗中相助,他也许仍无法或者要更晚地进入指月。这道门可以说是意琦行为他打开的,他进来后,凭借所见所学所思所感,他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于是,他成为了如今的绮罗生,而不是原来那个深感迷茫与无奈的落败家族的遗少。
对于绮罗生而言,意琦行便是他如仲尼一般的恩师,若非意琦行,他如何可以坐在这里,带着这样的觉悟与心情去感受那照彻万物的霞光?而意琦行不仅是他的领路人,更是现在与未来更多年轻学子的精神导师。从指月走出的万千学子,在当下及明日,都会为渊薮的璀璨未来奉献自己的学识与精力。一捧烛火,点亮的将是万里山河,沧桑岁月。这是绮罗生之幸运,指月之幸运,更是家国之幸。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绮罗生觉得自己也许已深深感悟到了意琦行写下这句话时的心境,也懂得了他是如何怀着此种心境行路至今的。再在心中默念此句时,绮罗生已完全确信了自己的心愿,他捧起书稿紧紧压住胸膛中那份呼之欲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