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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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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爷搀着老管家步步走出空旷的宅院,虽然因年久失修以及变卖了绝大多数家当的缘故,宅子看起来有些颓败,但院角的一些花木却长得颇繁茂,显然是被人一直精心打理着的。
临出门时,白少爷有些不舍,走到花圃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油亮的树叶,可毕竟花木不识愁,它们并不知自己将告别这个昔日里对它们爱护有加的少年,仍兀自欣欣向荣着。
“少爷,走吧……”老管家准备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又不知究竟要说些什么,他再一次地发觉到自己嘴笨,一个嘴笨的老管家是很少见的,在这点上他很感激老爷的宽容和照顾,想到老爷,他就愈发什么也说不出了。
白少爷没有理会老管家善意的催促,他蹲下身去,用白净的双手挖起树根处的泥土来。
“少爷,您这是……”老管家想要把他拉起来。
“这宅子既然卖给我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就都是我白七爷的了,怎么,小少爷您还打算扛棵树出这宅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的白七爷看到院子里的这一幕,就如此说道,他说这话时,“小少爷”三字的音拖得很长,听起来有些刺耳。
“少爷……”老管家蹲下身去准备拉人起来。白少爷依然固执地蹲着,那白七爷还待说些什么,却见少年只是从腰下取出个小腰包来,包里放着一张包糖豆用的油纸,他将刨出来的泥撮了些用油纸包了放进腰包里。老管家舒了口气,又有些讷讷地在心中叹息一回。
白少爷拿帕子擦干净双手,起身走到白七爷跟前,站得端端正正地叫了他一声:“七叔。”然后,又恭恭敬敬地对他作揖,“这宅子还希望七叔好生受用。修一修,比大宅子都不差的。”
白七爷冷哼一声道:“你以后哪还会再有住进来的一天,还是省了这份心吧!”说完便拂袖进屋了,不再看他们一眼。
白少爷不再说什么,又搀着老管家,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要去渡口,必须穿过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街道,市集上人烟稠密。因为白管家年老体衰,走不得太快,不时还要和熟人寒暄一番,这一路走走停停,确实遭了不少意味复杂的目光,老人的腰愈发弯下去,少年的背依旧被他固执地挺直,只是到底年轻,手指的颤抖瞒不过身边的人,老管家拍拍他犹显稚嫩的肩膀,勉力踱快了步子,也不再休息,一老一少,径直往渡口去了。
出了镇子,再穿过稀稀疏疏的树林,日落时,他们来到了镇东的渡口。夕辉洒满整个水面,给水上的世界镀上一层浓郁的暖色,成团成团的火烧云倒映在清澈的江面上,再映入眼帘,似乎要将人的眼睛也烧起来,心却在这般绚丽的景色中愈发苍凉起来。羁鸟返旧林,渔夫收网归,只有他们是背囊去乡的人。
但路到了眼前,终究还是要走的。招来一只肯行夜路的船,解了牵绊于柳岸的系绳,桨一撑,船身在岸石上轻轻一磕,船底荡开几圈涟漪,将那水里的火搅散,船就离了岸,向北边去了。
金乌渐渐地完全没入西边黛色的群山中,水面被夜色轻笼着,薄纱似的雾霰缠绕在船身周围,带着丝丝凉意抚摸着人的肌肤。船舱的帘子揭起一边,老管家陪着他家少爷坐在舱口,两人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渺茫的前方。然而,今夜星疏亦无月,看不清前面的景色,只在路过一些渔村时,能看到几家屋里依稀透出的煤油灯火。
起风了,夜更深,也更凉。路上可见的灯火越来越稀,老管家捂紧衣领打了个哈欠,白少爷刚准备开口让他去船舱里睡,却忽地听清了岸上哪户人家传来的曲笛声,那曲子吹得并不如何流畅,但依稀能听出是什么曲目。
“白叔,我想来了!”
这一声喝让老管家一下子清醒了,“少爷想起什么来了?”
“前几天我总觉着有什么事没有做到,原来是忘请戏班子了,父亲生前原本最爱听曲,只是后来……他很少再去听戏,咱们应该给他请个戏班子唱几出他最爱的《桃花扇》,好让他走得少些遗憾。”
老管家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少爷,等你以后出息了,再花个大价钱,去城里头请个有名的戏班子来给老爷补几出吧。”
白少爷没有再接话了,短暂的沉默后,随着曲笛断断续续的吹奏,他开嗓唱起来——“萧然,美人去远,重门锁……书难捎,梦空劳,情无了,出来路儿越迢遥……”
清润的嗓音打着旋儿般地飘落在江面上,在广袤夜幕下被风一吹,显得愈发悠扬婉转,又漫溢凄凉。老管家在这样的曲声中枕肱而卧,渐渐入睡。船夫抹抹湿润的眼角,想开口让那哥儿别唱了,忍了忍,又一直缄默下去了。
第二日中午,他们到了老管家的老家,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边乡村,白少爷将老管家送到了他侄子家里,那外相看起来很是憨厚的庄稼汉二话没说就让媳妇儿去给自己堂叔收拾屋子,又留白少爷吃饭,这家的两个孩子,一男孩儿、一女孩儿,虽不敢靠近白少爷,却也扶着厨屋的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想留他吃饭。盛情难却,他便留了下来。
一餐饭虽不丰盛,但粗茶淡饭经过巧妇烹制,也能吃得有滋有味,白少爷许久没有吃过这样温馨的家常便饭了,不知不觉竟比往日多吃了不少。饭间他着意细看了这一家人,都是淳朴老实的,这个家虽不怎么殷实,但收拾得干净,主家的夫妇俩看着也是能干的。他放下了心,觉得将老管家托付在这里是没有大碍的。
午后,白少爷塞了些钱给白叔侄儿,说了些烦请他帮着照顾白叔的话,虽客气但也听得出是十分真诚的,庄稼汉连连应允,直说让他放心,有空常来做客。白少爷便不再逗留,告辞去了,老管家拄了根竹杖将他送回到渡口。
“少爷当真要去北城?”老管家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舍,“其实,留在这儿也好,做点小本买卖,慢慢地也就……”
“白叔,我以后常回来看您。”少年拉住老管家的手,温言说道。
老管家知道人是留不住了,眼前的少年他看着从小长到大,待人自是温和有礼,但性子其实比他爹还犟,旁人劝说也是徒劳。
“那少爷多保重,您没出过远门,听说北城如今又不很太平,万事要当心,别和人起冲突,也要懂自保,莫被人欺负了去。”
“我晓得的,白叔放心。”说到这里,白少爷的声音不由变得有些嘶哑。
老管家更是万分不舍,再次哽咽着叮嘱道:“如果外面日子不好过了,记得回来啊!白叔我硬撑着也要撑到少爷成家立业,这样我才有颜面去见老爷和夫人。”
老少相对,一个已是老泪纵横,一个只得强颜欢笑。
“白叔,我去了啊。你保重身子,等我回来,给你带手信。”说完,便再也不敢多做停留,转身跳上了催发的船,船离岸了,他才回过头来向岸上的人挥手。
碧空下篷船远去,故乡渐渐被抛在了身后,他知道随水而逝的,不仅是家乡的风景,还有那些恍若隔世般的遥远的岁月。此去之后,他便再也不是谁家的少爷,而只是茫茫人海中孑影漂泊的一个他乡人罢了。
船走了一会儿后,船夫问他名字,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作了第一幅画时,父亲给他刻了个章,章上是父亲为他取的号——他轻声一笑,回船夫道——
我叫,绮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