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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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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门从外面打开来,意琦行抬头,颇觉意外地看着走到他办公桌前的两个少年。一个英武,一个秀雅,却都神色有异。
岳明忠一副我为鱼肉任君宰割的模样,表情仿佛在说:“请开除我吧,开除我您就好给人交待了!”绮罗生则带些恳求意味地看着意琦行,眼神仿佛在说:“校长,请不要开除岳明忠。”
意琦行略一思索便明白两人的来意了,还未等他们开口,自己便先说道:“绮罗生,你暂且回去。我和岳明忠谈谈。”
“校长……”绮罗生欲言。
岳明忠打断他抢话道:“小绮罗,你放心回去吧,我心里有数,能处理好。”
绮罗生恨铁不成刚地想剜他一眼刀子,却先看见校长对自己颔首示意,对方仅一个眼神便令他放下心来,于是依意琦行言先离开了办公室。
绮罗生没有走远,一直在廊子外树下的石凳上静坐着等岳明忠。虽然校长方才分明是给了他一个暂且安心的暗示,但毕竟岳明忠的确是闯了祸,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绮罗生仍是觉得有些愧疚,又带着半分焦虑与半分期待地熬着时间。
日影悄移,大约寸阴已过,绮罗生终于看见岳明忠从阶梯上走下来。他赶紧站起来,走上去问道:“你和校长谈得怎样了?”
待两人一靠近,发现岳明忠竟是有些眼红,绮罗生更诧异了,岳明忠自诩铁骨铮铮,是从来不哭的,校长和他“谈谈”过后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模样,不知他们究竟谈了什么,结果如何,思及此便愈发担心了,紧着又问道:“校长应当不会为难你的,但他打算如何处理你的事情呢?”
岳明忠方才还是欲哭不哭的样子,瞬间却换了副尊容,咧了个志气满满笑容,发誓道:“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辜负校长的期望。”
绮罗生用力拍了下岳明忠,想给他拍正常回来。岳明忠很是默契地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憨笑可掬地对绮罗生交待:“校长不会开除我,明天他带我去和那姓季的道个歉。当然,是我道歉,咱们校长可不能对姓季的低头,堂堂校长的尊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岳明忠一副慷慨正义的样子令绮罗生忍俊不禁,却不知道岳明忠对校长怎么一下子就从畏惧改为崇敬了,但比起这丝疑虑,更重要的是岳明忠心意的改变,他很是好奇地问道:“你自己就甘愿去低头了?宁可去道歉,也不求校长开除你了?”
他们都知道季远是决不会轻易就“原谅”岳明忠的,道歉或许不会那么顺利。但岳明忠却已下定决心,他握拳道:“为了我和校长的约定,我决定豁出去了。”
“你和校长的约定?”绮罗生放下了心,更不由好奇起来。
岳明忠龇牙一笑:“这是我与校长的秘密。”
绮罗生语塞,也没有再问。只和岳明忠一道上课去了。
平日里他们系的基础课上四人总是一排坐。今日绮罗生和岳明忠到得稍晚,却发现只有龚良文给绮罗生留了个位置,岳明忠则没有份了。龚良文为难地指指装模作样看书不理人的云梦泽,岳明忠点头表示理解,接过龚良文递来的课本纸笔,识相地自个儿坐角落里去了。
虽然身处角落,这却是岳明忠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听讲,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的每一句话,虽然有些吃力,但笔记做得满满的,一节课下来也颇有收获。下课时,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再接再厉,很快你就可以完成和校长的约定,并走上自己想走的道路!
下课后,收拾好东西,岳明忠走出教师,在门口和云梦泽碰了面,对方面色冷漠,岳明忠却再也拿不出先前斗气的架势,反而觉得有些泄气,他先时那样凶吼云梦泽,现在人家一副我再也不想搭理你的样子,使得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却又不知要怎么道歉赔礼,云兄才肯原谅他。
回宿舍的路上,绮罗生和龚良文故意远远地避着,岳明忠一路不远不近地尾随在云梦泽身后,想了想,靠上去,一接触到对方厌烦的气息,又赶紧退下来,如此反反复复,直到进了宿舍也没能聊上一句。
云梦泽直接跨过地上那些“残兵废将”,坐回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起来。岳明忠看见自己收藏的锡兵们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觉得心疼不已,赶紧蹲地上一个个地捡起来,断胳膊断腿也一一对照身体结构归放到桌子上。可是,除了打架踢球外手笨的他完全不懂要如何修补这些可怜的锡兵们,只好拿盒子装起来,打算下次回家的时候带回去,再找匠人帮忙修理。
把残局收拾好之后,岳明忠回头看了看,云梦泽的背影似乎仍是冷着的。他深呼吸几口,鼓起勇气小声唤道:“云兄?”
没有回应。
“……很,很抱歉。”
还是没有回应。
“之前是我太意气用事,让你担心了。”
见云梦泽完全不理会自己,他干脆自言自语起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被关在一个自己完全不适合的地方,明明有更向往的世界,却不能去闯,只能日复一日地消磨热血与青春。我有时真会害怕,怕自己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老了,再也没有了实现抱负的机会。”
岳明忠听见云梦泽似乎轻叹了一声,他再接再厉地卖可怜:“其实,我之前也只是冲动之下口不择言了,真的要离开指月离开你们,我还是很舍不得的。”
“你是做大将军的好料,我们哪里配你来不舍?”
“你千万别这么说,我真要无地自容了。”
“既然你觉得无地自容,就别出现在我眼前,去找个别处能容得下你这号大人物的地儿吧,省得我们彼此看着碍眼。”
“你看着不碍眼,我看着碍眼。”岳明忠知道云梦泽是刀子嘴豆腐心,既然他肯冷嘲热讽自己了,表示很快就会消气。于是,继续嬉皮笑脸道:“既然你现在不想看见我,那我就先去运动运动,等我回来,一定改头换面,不碍你眼。”说着岳明忠就溜了。
岳明忠走后,云梦泽又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岳明忠桌子前,打开他装锡兵的盒子,随手翻了翻那些残肢断腿,想起岳明忠常以桌面为战场,操纵这些锡兵模拟作战的场景,不由摇头合上了盒盖,拿起盒子出了门。
绮罗生和龚良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往宿舍走时遇到了云梦泽,便问道:“你去哪儿?”
“去工院的实验楼。”
“去那干什么?”龚良文问道。
绮罗生看见云梦泽手中的盒子,却是了然于胸,遂对龚良文说道:“那里有煅焊室。”
“哦,原来如此。云兄真是热心肠!”龚良文说完遂对绮罗生眨了眨眼。
云梦泽不欲再理他,直接和他们擦肩去了。
等岳明忠回宿舍时,一切恢复如常,四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岳明忠将桌上的盒子落了锁,但他没有打开,所以并未发现他的锡兵们已经完好无损了。而这个意外的结果,是许久许久以后他才发现的。只是那时和如今比,却又是两样心情了。
很快一期一会的期末又来临了,考试过后是漫长的暑假,绮罗生应校长意琦行之请留校整理图书档案室和手稿室资料。
这本是极平常的一个夏天,北城里并无大事发生,甚至整个渊薮洲都是难得的平静。但对于绮罗生,这又是极不寻常的一个夏天,因为这个夏天过后,他的人生之路便开始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