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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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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琦行半扶着绮罗生,并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过一段围墙,从人少的侧门进入校园,穿过一段林荫道,很快就到了教职工宿舍楼区。
绮罗生脚步虚浮,有些踩不着楼梯,意琦行只好用力些扶住他的肩背,少年的身体略显癯瘦,韧性却很好,偶尔没踏实身倾欲倒时会弯出常人无法企及的弧度,随后又很快地稳住,每每都是有惊无险。
上了三楼,意琦行将门打开,绮罗生看着眼前的房间,又回头看看意琦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校长,我,我,走错了,走错了。”
意琦行指指沙发,“你醉了,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泡碗醒酒茶,你喝了再睡。”
绮罗生好像在接收并消化意琦行的话,侧着脑袋想了想,才又笑着回道:“好的,校长。”
意琦行出门到楼下找华老拿了醒酒茶上来泡好,端进客厅时,绮罗生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意琦行将醒酒茶放在茶几上,没有打算再叫醒似乎睡得正香的人,直接走过去,把他扶倒,让他躺卧下来,又去卧室拿了自己的枕头来,垫在绮罗生脑袋下,好使他睡得舒服些。
夏天气温高,此时还是午后,外边日头正晒得欢,虽说楼外有槐荫密匝,但室内还是显得有些燥热,醉了酒的人则更易出汗。意琦行见绮罗生汗沁不止,便又去洗了毛巾来帮他擦脸。拨开睡中人已经全湿的额发,光洁的额头现出来,无所遮挡后眉目显露得也越发清晰,酒气氤氲的眼角眉梢微微泛红,嘴唇更比往日润泽。意琦行想起平日这人的模样,温润中带着些刚毅,阳光中蕴着些极隐晦的忧伤,偶尔会有忿色或者俏皮神色,但极少像现在这样,整张脸看起来竟是有些——妩媚的。擦干了绮罗生脸上的汗,意琦行将他的额发拨弄好,妩媚的少年又恢复了几成平日的模样。见他睡得仍不是很安稳,估摸是热的,意琦行随手拿了扇子,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给绮罗生扇风。
身体周围凉了下来,绮罗生在清风徐徐中坠入了梦乡,梦中的他站在湖边,看水波荡漾,身体似乎也随着湖波微晃,这种感觉像是婴儿时被母亲抱在怀里轻摇一般惬意,湖上的凉风一阵阵地吹拂而来,让他更觉舒爽。不由地,他侧过身子,将脸贴在沙发面上蹭了蹭,露出一个极恬淡而知足的笑容,任由自己沉入更深的梦乡。
意琦行不由失笑,不久前在宴席上因为别人一句对指月不善的话,少年就冽了双眸,举起烈酒一饮而尽,那饮酒的神情和姿态端的是凌厉大气,活脱脱酒中侠客的做派。这会儿却又像个孩子似的,在他身边睡得无比香甜。
意琦行再次伸手,顺好绮罗生因侧身而弄乱了的头发,心中的感觉便如手心的触感一般,难得地柔和起来。
绮罗生醒来时,已是黄昏,屋外弥漫开了薄薄的暮色,屋内还未亮灯,显得略暗,但视线仍清晰。意琦行站在窗前抽烟,这是绮罗生第一次见他抽烟。淡淡的烟雾袅绕在他的背影周围,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又让人想要替他挥开这些似乎带着些愁绪的轻烟。
“校长。”绮罗生似是想要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开口的同时也在思考该如何向意琦行为宴席上的意外致歉。
意琦行听到身后的声音,立刻将烟掐灭,转过身来道:“饿吗?厨房有饭菜还温着,拿来吃些吧。”
绮罗生察觉意琦行神色与往日无异,也不见丝毫不快,要道歉的话也就没能出口,他直觉,校长并没有怪他,便只点了点头,去厨房拿意琦行为他留好的饭菜。
晚饭后,绮罗生向意琦行道了谢便要回自己宿舍,出门时他顺手将意琦行的房灯拉亮。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校长,抽烟,对身体不好。”
意琦行点头“嗯”了一声,其实,他平日极少抽烟,方才只是有了想抽烟的心情而已,没想到却被自己学生抓了现形。
绮罗生见意琦行模样,觉得他似是在说以后不会多抽,便放下心来,开了门踏进了清冽如水的夜幕中。
月明星稀,人过处,乌鹊惊飞。走远后绮罗生忽然站定回头,身后楼房里透出点点灯光,他看着那一窗晕黄,站着默然许久,低头回身时,觉得月光似乎是从身后蔓延向前方的,他微笑着带着一身月色回去了。
睡了大半个下午,夜里不可避免地失了眠,心情倒并不焦躁。他轻轻地坐起来,一个人靠墙待在床上继续看窗外仍未落下的月亮,无论咫尺还是天涯,天上这轮明月都能同时照射于此、照射至彼。虽说此时相望未相闻,但可同对一片月辉,所以总也忍不住看月一眼又一眼,心中亦不禁沉吟了一声又一声
——缄默不语却百转千回,种种快乐纠结,但为君故。
一夜静谧。次日,却有坏消息在宿舍里炸开来。
“我说昨天你怎么就把绮罗生丢下了,原来你是去做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了啊,你!”
在听说岳明忠昨天趁季远酒醉尾随其出了宴会厅,将他拉到偏僻的深巷中痛打了一顿,导致人家直接状告到校长面前,要求学校给一个交代时,众人先是不信,没想到岳明忠倒是承认得痛快,平日里还算沉得住气的云梦泽现在却是第一个气急的,冷嘲热讽地将岳明忠好一顿骂。
“……季远是谁,人家是洋行的阔佬,是黑了良心的生意人,你得罪了他还能讨好吗?”
“是,你要做英雄,可你逞英雄的时候就可以不顾后果,不顾学校声誉了吗,这一年的书白读了?”
“我就是白读了!”没想到,一直骂不还口的岳明忠在听到云梦泽这话时,竟突然高喊起来,声音近乎咆哮,“我早就说过,我根本就不想读什么书,在巴掌大的教室里读那些什么‘但使龙城飞将在’的酸诗有意思吗,我想要的是上战场轰轰烈烈地打仗,自己做那飞将军,你们根本不懂!”
“我们不懂?岳大将军,你懂,你厉害,你有本事就去摆平你自己闯的祸啊!”云梦泽愈发生气了,拔高了声音摆出一副要和岳明忠吵到底的架势。
岳明忠却不再应他话,喉咙中嘶喊咆哮着,又忽地推翻了自己桌上全部的物件,随即拉开门跑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甩得山响。
“这是,火山爆发了?”龚良文看着眼前的狼藉,有些无法接受事态的遽变。
“你们帮着收拾下,我去追他!”绮罗生则无暇多思,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云梦泽瞟了一眼地上被摔得七零八落的锡制手工兵团,冷冷一笑,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翻自己的书,打定主意不再管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了。
绮罗生追上岳明忠时,见他正往校长办公室走,遂赶紧先把人拉住,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去承担后果,主动承担后果!”岳明忠仍怒气未平,不甚温柔地甩开了绮罗生。
“明忠,你先别冲动,冷静下好吗?”
“不需要冷静了,承担的方法在我揍人前就想好了。”
“你准备怎么承担?这事和我也有关系,你也是为了替我出气,我……”
“没事儿,你别替我操这个心了。”似乎只是一瞬间,岳明忠脸上竟已不见方才怒色,换作了一种无端而莫名的坚决。
绮罗生愈发觉得不对劲,便急道:“你千万别再冲动行事了。”
岳明忠摇头回道:“我没有冲动,其实我早就想好了,这书我是真不想读了。趁这次闯了祸让学校开除我也好,这样我爹也不会再逼着我来上学了。”
绮罗生有些无言以对,没想到岳明忠竟然厌学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他竟会有这样极端的行为和思想。
“作为兄弟,你是否应该支持我?”
绮罗生摇头,“我认为,要达到理想的途径有很多,但是那些不该走的路,无论为了什么目的都不应该走。”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难道我要逃学离家吗?”
“就不能和你父亲好好商量一回?”
“商量过了,根本没用的。在我家,父命如山,一点也违抗不得。”
“可你这样做,就能如愿吗?”
“至少,我不能再读书,就多了一分让我父亲妥协的希望。”
没有过类似经历的绮罗生也不知该怎么继续劝解岳明忠这头犟牛,但为了不让这个“莽夫”把事情弄得更糟,他还是决定和岳明忠一起去见校长。绮罗生知道自己拉不回岳明忠,岳明忠也知道自己推不走绮罗生,于是两个人都颇无奈地一起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