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21、亲授

　　离开学还有些日子，意琦行却已开始忙于公务，每日要么伏案阅览文书资料，拟草方案计划书等，要么就早出晚归，各方奔走。相比之下，他的学生绮罗生则要从容许多，除了阅读《西视界》外，华老宿舍房中的过期报刊也被挑拣了来读。新世界的奇妙一点点地呈现在绮罗生眼前，不仅是科技的飞速发展令他惊叹，文明的进步，思想的开放，人权的争取，艺术的多元……这些无形的力量更加牵引他的心神。他想象着当大洋彼岸的人民正在一个日新月异的国度里享受公民权利时，自己的家乡人却还在又爱又恨地议论着哪家地主豪民的风光与残酷。新与旧的对比越强烈，心中翻涌的情绪就越激荡，求知与求变的愿望也越发迫不及待。

　　但在这个领域，绮罗生算是初入门的新生，诸多一知半解之处需要人指点。恰好意琦行曾叫他若有疑惑可以随时去问，于是，地利人和占尽的绮罗生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往返于楼上楼下。意琦行忙，几乎无暇打理自己的私生活，学校食堂还未开餐，绮罗生恰好为他解了这燃眉之急。

　　每日早晨，绮罗生踩好时间上楼去给自己和意琦行煮早餐，一起用完早餐后，意琦行如果出门，绮罗生就下楼去看书读报，如果意琦行不出门，绮罗生就在他房里看书读报，意琦行得了空，便为绮罗生传道解惑。晚餐也多半是绮罗生做好了等意琦行回来或者空下来了一起吃。晚上两人灯下对坐，各自用功，并无多少言语，也不觉得尴尬，常不知不觉便一起熬到了深夜。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多，学生陆续返校，开学在即，绮罗生交还了阅读完毕的《西视界》后搬回了自己的宿舍。

　　“小绮罗，新年快乐，来，兄弟给你封的红包，叫声好哥哥就是你的了！”岳明忠一和绮罗生碰上面，就挂上满脸为人兄长式的笑容，过了个年，身体不见发福，却似乎更壮实了些，说话声音还是洪亮如钟。

　　绮罗生心情很好地见礼应和道：“兄长新年好。”

　　“小绮罗，你‘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高贵品格呢？”龚良文一进门看到这一幕，招呼都不打就开始“咋呼”起来。

　　岳明忠作握拳状对龚良文道：“那你是否可以‘威武不屈’呢？”

　　龚良文忙放下行李往一直站在边上旁观的云梦泽身后躲，边躲边大声道：“梦泽兄，管管这位，咱们宿舍文明的形象都毁于他一人了！”

　　“为何要我管？”云梦泽依旧袖手。

　　“因为你最大啊，岳明忠仗着比我和小绮罗痴长了一年半载的，就会拿兄长的架子来压我们，你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兄长的架子来压压他嘛。”

　　云梦泽“哦”了一声却不再理会龚良文，只是向岳明忠伸手道：“兄弟，不能厚此薄彼。红包也拿一个来孝敬你兄长！”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龚良文抱头叹气的时候，一个红包伸到他眼前，他想，我是有操守的人，可是，红包很诱人……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岳明忠准备收手，龚良文立马做出坚定的选择——收红包，顺便回敬了岳明忠一块朱古力。

　　人到齐后，大家一起把宿舍打扫了一遍，然后去食堂进行新学期的第一次聚餐。

　　岳明忠坐在绮罗生对面，挨着云梦泽，他夹了块萝卜放在嘴里嚼了嚼，竟露出很享受的样子来，“家里鱼肉吃多了，这些农家小菜刚好可以解解荤。”说着，又想起来一件事，忙问道，“小绮罗，我前些日子派了人来接你去我家玩呢，结果派去的人回来说你提前返校了？”

　　绮罗生点点头，颇感意外，“我没料到你会派人来的。”

　　“我也是一时兴起，你这么早来学校干什么？”

　　“家里应酬多，我就躲学校来了。”

　　“本来我还可惜你没能来我家一起热闹呢，但你既然这么不喜应酬，估计去了我家也不会很尽兴，也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绮罗生笑道：“哪里，如果是和朋友一起热闹，也是开心的。”

　　“那今年过年去我家吧，反正你回去也只是去祭祭祖，祭拜完了就去我家呗，我父亲听说我有这么个同学，一直想见见你呢！”

　　“我说，岳明忠，你老把绮罗生往你家拉扯，我看，不是你父亲想见见他，是你哪个好妹妹想见见他吧！”龚良文很为自己的机警赞叹。

　　岳明忠却赏了他一大块肥肉，“我知道咱们小绮罗有男儿之志，以为都像你，天天找着机会往隔壁女校跑，图谋不轨！”

　　“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这个大蛮子怎么理解得了我们的激扬青春！”

　　“你才是那只燕子那只麻雀呢，我堂堂男儿志在四方，以后是要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到时候你见着我，可得叫一声将军！”

　　“是是是，岳将军，要不要小的给您刺个‘精忠报国’呀？”

　　“你那一笔狗爬字还是留着给你自己鬼画符吧，我要刻也要让小绮罗帮忙刻，人家那手书法，可是深得大家真髓的，或者要梦泽兄刻，总之比找你好！”

　　“你比我还不如呢，竟也有脸嫌弃我的墨宝？”

　　“你……”

　　“食不言，你们消停会儿，我都快被你们被吵得消化不良了。”云梦泽终于摆出做大哥的谱，筷子一敲，终止了他们之间小儿科的口水战。

　　四人终于开始正常吃饭。

　　新的学期一开学后，绮罗生似乎比上学期更加忙碌起来。但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他，他都是精神抖擞的，课堂上他依旧是白才子，课外他可以和宿舍兄弟嬉笑玩闹，这样充满干劲和活力的样子一度让龚良文觉得绮罗生肯定是在老家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猜测这种鼓励很有可能源自某种喜事，比如他有了未婚妻子。绮罗生拒不承认，只一如既往地努力着。

　　自从对西学感兴趣后，绮罗生便开始自学英文，除了旁听，他坚持每日早读。即使对于没有任何基础，也没能获得多少针对性的指导的他来说，新学一门语言显得很是吃力，但他还是不愿放弃，仍旧日复一日地积累着点滴的进步。

　　日子越来越暖和了，早读可以在户外进行，这样不仅人清醒，而且不会打扰到宿舍里其他人。绮罗生四处尝试过后，最终选择了主教附近的月半湾作为自己早读的固定场所。

　　今日阳光出得较晚，但云层仍将大地罩得温暖，没有刮风，绮罗生便照常早起拿了英文课本出门去。

　　一路上几乎未曾遇到什么人，到月半湾后，绮罗生绕过湾边人工种植的一排修竹，在水边竹后的长凳上坐下，开始读昨天旁听课上学习的内容。因为自己是插班旁听的，之前没有什么基础，因此上课比较吃力，课后阅读也不是很流畅。但他的声音朗润清亮，感情也很到位，语气起伏得当，即使发音和停顿等都有问题，他念的英文听起来其实倒也不难听。

　　意琦行今日起床后想起自己昨天落了文件在主教，早上教授会会议上要用到，他便在早饭前赶去了主教一趟。往回走路过月半湾时，听到竹后有人在读英文，这个声音几乎是一耳便可听出来属于谁的。但因为时间的关系，他只稍稍驻足听了几句便离开了。

　　第二日，意琦行在早饭前散步到月半湾，果不其然，那个声音再次在水边响起。他循着声音转过竹树，果然看见石凳上捧着书本在聚精会神地读着的少年。正在读书的绮罗生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笔直的穿黑西裤的腿，继续往上看，看清来人后，他立刻起身说道：“校长？早上好。”

　　意琦行点头回了一声好，随即拿过绮罗生手边的书翻了翻，并问道：“你每日都来晨读英文？”

　　绮罗生想，刚才意琦行肯定听到了他的朗读，便微觉尴尬，回道：“是的，校长。不过，我以前没有学过英文，学校的英文课老师也不会单独教发音，所以，可能让您见笑了。”

　　意琦行却道：“哪个孩童学语不是咿咿呀呀的？现在的你学英文也如孩童学语一般，纵使学得不好，也无人会笑话你。”

　　绮罗生点头，心中半是惭愧半是欣慰。

　　意琦行又继续道：“以后每天比这个时候早半个小时到这儿来，我教你一会儿。”

　　绮罗生怀疑自己是否睡中未醒，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梦是醒他都丝毫不敢让这样的机会溜走，于是语气无比坚定而欣喜地回道：“好的，校长，我记着了，谢谢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