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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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回到华老的宿舍房后，本欲再翻看下意琦行借他阅读的《西视界》，但此时已是半夜，又思及次日需早起，便忍耐住心头的好奇与求知，半强迫着让自己上床睡下。
第二日，天方破晓，绮罗生便起了床。洗漱好出门时，半夜停了的雪又下起来，现在雪下得不大，但地上树上屋脊上的积雪已经较厚了，皑皑的雪色将这个清晨映衬得格外明亮。
绮罗生上了楼，意琦行房间里还很安静，细听似乎没有任何动静。绮罗生不知他是否已起，欲敲门又不忍心打扰，欲下楼又担心上来时会迟到，最后他收回欲扣门的手，轻轻走到走廊边上，和落雪一样安静地等待屋里的人醒来。
雪似乎又积厚了些，不知从哪儿窜出的几只不怕冻的鸟儿开始吵闹起来，屋里有了动静，灯亮起，又等了一会儿，绮罗生才去敲门。
意琦行打开门时，看见绮罗生恭敬地站在门外，便问道：“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我也是刚起不很久的，准备等下去校门外买两个馍。”
绮罗生进屋时周身都带着寒气，明显是在屋外站了有一会儿了，耳朵冻得红红的，之前总见他戴着的帽子今日也没有戴上。意琦行想起去年冬天，在西苑的梅园里，他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时，给自己脱帽行礼，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态度呢？很快收回思绪，轻微地摇头自哂了下，到厨房里去拧了个热毛巾出来递到绮罗生面前，“先擦把脸吧。我下点面条，一起吃一碗。”
绮罗生接过热毛巾，手心瞬间感受到温暖，他回道：“校长，还是我来吧。”
“不用了，我也做惯了。”说着意琦行又回到了厨房。
绮罗生这才察觉到，原来校长至今仍是孤身一人，从没听说过他有娶妻生子，也没有见过他的任何一个家人，他的身份在许多人眼里似乎就只是指月的校长，不是一个女子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将自己的青春和精力，全部投给了指月，却没有想到给自己一个有人帮忙洗衣做饭的家，现在，他正在给自己煮早饭，他说他做习惯了。想到这里，绮罗生对意琦行又多了些敬慕，也多了丝心疼。
意琦行端出来的面条里加了些绮罗生送来的肉干片和春笋片，味道不是多诱人，但也足够让绮罗生夸一句“好吃”了。绮罗生吃相虽很斯文，但是这碗面还是让他连汤底都不剩地吃了个精光，饭后主动洗了碗。陪意琦行稍坐了会儿，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雪下了一阵子又渐渐地停了，夜里有工人扫了雪，大街上除了有些湿，倒不见雪痕，电车依旧通行。意琦行带着绮罗生转了趟车，又步行了快一个小时，才在靠近郊区的一座独院外停下脚步。
门环碰响木门的声音在雪日空旷的院外显得格外清亮，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来人是位五十上下的大伯，绸袄合身，须眉冉冉，见之便觉不俗。意琦行很客气地跟他招呼道：“屈老，您好。“
绮罗生跟着向来人点头示意，神情谦和。
他以为意琦行要带他见的人便是眼前的这位屈老了，但谁知屈老只是引着他们到了院内，进屋后，他们要见的另有其人。
眼前这位煮茶等待他们到来的人明显比屈老要年轻些，但是又看不出具体年纪，白发如雪，面容俊秀，眼神深邃无波如古井，却又清澈明鉴如平湖。一身西洋打扮，气质却是儒雅如文士。第一眼，绮罗生就觉得此人不简单，可是，他的不凡却只是静水深流，并不给人以压迫感，反而让人觉得自在舒服。
意琦行和他相互招呼过后，对绮罗生道：“这位是齐先生，齐先生，这是我的一个学生，绮罗生。”
绮罗生连忙见礼。
齐先生示意两人坐下，嘴角噙着丝笑意看着绮罗生道：“我‘认识’你很久了，一直没有见过，今日见了，果觉字如其人。“
绮罗生略惊讶，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这个人又是如何“认识”他的？
齐先生自然明了绮罗生的疑惑，也不等他问，继续道：“多谢你一直以来帮忙抄书。“
一语道破前缘，绮罗生忙回道：“原来您就是那位对我多有帮助的书斋老板，幸会。”但绮罗生又有了新的疑问：校长是如何认识这位齐先生的？又为何想着带自己来见他呢？
齐先生仿佛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他见绮罗生目中含惑，便又继续为他解惑道：“你有一位好校长。”话语意味深长。
虽觉不可置信，但是聪颖如绮罗生瞬间便联想到了前因后果，心中一时震惊，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看向意琦行，似是向他问一个确定答案。
意琦行淡描一句道：“齐先生是我的朋友，之前就是我向他引荐了你。”
得到答案的一瞬间，绮罗生更不知要如何表述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了，他动动嘴唇，半晌才轻轻喟叹了一声：“我，何德何能？”
齐先生边沏茶边摇头笑道：“德有能也有，你们校长眼光不错，收了你做学生也是赚。“
绮罗生微赧道：“齐先生谬赞了。”
“少年人，太客气了。”两杯茶分别被摆在了意琦行和绮罗生面前，“今日来此，咱们朋友相待，来，尝尝我新购置到的茶叶。”
绮罗生端起竹垫上的小杯盏，闻声观色，便觉这茶淡中有味，应是极品。茶汤呷入，香留口齿间，暖入心肠，清新怡神之感侵入肺腑，绮罗生露出淡淡的愉悦的神情来。
“幸得你们校长今日带了你来，你是懂茶之人，不似你们校长，更爱喝苦咖啡。” 明知校长不爱饮茶，还舍得如此极品，看来这位齐先生和校长的交情颇深。绮罗生心中对此人越发敬重起来。
上午，三人只是品茶闲话，虽是闲话，但从齐先生的言谈中，绮罗生便感出此人的博学与睿智，自觉获益匪浅。午饭过后，齐先生将两人领去了书房。
书房门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三年寻龙，十年点穴，肩负青囊走南北；三寸知息，十面洞心，掌握乾坤通天阙。”
好大的气象，绮罗生暗中一叹。
进屋后，更觉内有乾坤。这是绮罗生第一次见到藏书如此丰富的书房，真可谓汗牛充栋了，而且那些古木书架上摆放有数目繁多的珍贵孤本，使得这间书房更兼有收藏室的功能。
书架间有一幅书法作品，上面写着李贺一首诗的后两联——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与门外对联相照应，这书法作品中同样有胸怀天下之气象。
更让绮罗生觉得奇特的是，书房壁上挂着的时钟上只有十一个小时，还缺了一个小时。
齐先生见绮罗生视线落在那个奇怪的钟表上，便说道：“这是我的一个秘密。”
绮罗生收回目光，心照不宣地不再好奇。
齐先生则兀自去翻自己的东西了。须臾之后他搬出几本剪报，放到桌面上。“这个是前年和去年文报和科报上最有价值的一些文章与新闻。”说着他又拿来一份手写的文件，“这是我今年的计划，意校长，你给看看，提点意见。我要的人和笔，今年也还是要继续麻烦指月了，包括，白衣沽酒先生。”
乍被提及笔名，绮罗生又觉不明所以，齐先生示意他看报纸，他将剪报大致翻过，越翻越发觉这些文章与新闻的不寻常，它们是文报与科报革命与科学精神最全面而且深刻的体现，也是最有力的号召与批判。可以说，和整整两年全部的报纸比起来，这些算是数量极少的剪报却是整个渊薮洲现代精神文化的指明灯。翻过这些报纸后，绮罗生又去翻看齐先生的那份文件，文件上对于现局的分析，对于未来的预测都是鞭辟入里的，更有条理清晰，可参考可实践的实施提议与策略。
绮罗生被眼前所见震得许久都回不过神来，当自己思维渐渐恢复时才听见意琦行对他说道：“齐先生是文报和科报两家报社的社长。”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整整一下午，绮罗生和意琦行都在齐先生的书房中研习他的那些资料文件，并一起就此进行探讨商议。当然，对于绮罗生来说，这次机会更重要的是学习。认识齐先生，他觉得是莫大荣幸，一个给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感的前辈，一个兼济天下的大文士，一个身体力行的革命者，一个待人温谦、可亲可近的朋友……
有的人便是这样，越了解越让人震惊，震惊这世间竟会有这样的人，但其实，他的出现会更让你庆幸，因为这世间本就该有这样的人。
被屈老送出门后，绮罗生的心情仍未能平复。冬夜的寒风时时袭人，才渐渐将他吹得冷静下来。
“今日感觉如何？”意琦行适时问道。
绮罗生笑着，笑容里无丝毫轻浮，他慢慢回道：“校长，我忽然觉得很感激，感激许多人许多事。”
意琦行点头，“那就将这份感激化作力量，和大家一起为渊薮做些事吧。其实，”抬头看了看雪后初晴的天空中那勾新月，继续道，“‘指月’之名是齐先生所赐。”
“我一直在想，指月之名意寓为何。以指譬教，以月譬法，便是这样吗？”
“是也不全是，指月是学校，教是本职，教之根本目的古今中外论述莫衷一是，这正如每个民族都有他的月象，每个民族也有他自己的法。我们的民族，同样需要自己的法，这是我与大家一同创办指月的初衷，寻法，传法。身为指月人的我们，也在寻月，这条路虽长，但有月同在，便不至全然黑暗。”
月色皎皎，绮罗生边听意琦行的话边在心中思索感悟。今天他接受的讯息似乎太多了，但他完全不觉得芜杂也不觉得疲累，心反而渐渐在月光中变得澄明。他伸手，欲掬一捧月光，却是不堪盈手，最终他放下双手，笑了笑，对意琦行道：“我愿随君而行。”
正如未能掬送的那捧月光，绮罗生心中有一句没有宣之于口的话，他最想感激的人是意琦行，他感激他的用心良苦，感激他带自己走进完全不同的世界，感激他为自己拨云见月。这些感激越是深沉，便越加不能轻易倾诉，但他笃信，总有一天他会用行动证明，总有一天，意琦行会懂。
此时，他只是继续迈步，和意琦行一起走在月下雪地上。他们身后，两影相随，两排脚印平行延伸，一路向指月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