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22、萌芽

　　晨光轻抚着湖面，微风摇曳竹枝，旁边几枝杏花横溢，送来盎然春色。将醒未醒的校园仍很安静，使得水边的读书声显得尤为清晰明亮。

　　“If you can make the first step toward trying new things, the rest will be easy. The first step is always the hardest. “

　　“toward这个词念得不对，应该这样——”意琦行将绮罗生重音念错的词示读一遍，绮罗生跟学了两遍，并在书页上相应处标记出来，意琦行又道，“这里的hardest是最难之意，英文里的形容性词汇惯常带est作为后缀……”

　　老师边做讲解学生边做笔记，意琦行的语速控制得刚刚好，富于磁性而略沉的声音低徊在绮罗生耳边，让他想起书中记载的“木铎”之音，在那些古旧的岁月里，有采诗官摇着木铃铛到城野山水间采集歌谣，编成了诗三百，教化天下，后来人们说那些桃李满天下的儒师们是传道之木铎，绮罗生没有听过真正的木铎声，但现在他觉得，此时此刻他所听到的，为他传道传知而不知倦怠的声音便是最动听的木铎之音。

　　近三个月来，除却刮风下雨的天气，每日里绮罗生都会带着一种期待的心情早早来到月半湾等意琦行，他们从最基础的口语发音和语法开始，一个逐音逐词地教，一个专心致志地学，当绮罗生开口时，意琦行觉得他所念所说够地道了他们便继续开始更高一阶难度的学习。这些日子里，绮罗生时时都能体会到意琦行的细致耐心，在感念不已的同时也不禁叹服堂堂校长竟肯屈尊亲自相授，更敬佩他在细微处表现出的严谨治学而诲人不倦的态度。而绮罗生本身的聪颖与勤奋也让意琦行觉得甚是满意。一个人倘若有几分天赋，再加上十分的努力，事必有所成。自己教的学生能够不负己望，对于一个老师来说，亦是莫大欣慰。

　　三个月的教与学，可以说是他们师生之间的相互成就。后来绮罗生回忆起这三个月日复一日的平常而充实的光景时，总觉得晨曦里或站或坐于他身边的意琦行，开口教他念出一个个词语与句子的意琦行，他的身影与声音依旧清楚得如在目前，如回耳畔。从世界史的第一节课上，意琦行问过绮罗生名字开始，他们师生之间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相处，一直到今日，意琦行与他的身影一起投映于湖面，又被清风搅碎相融，绮罗生由衷觉得光阴待他当真毫不吝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慷慨解囊了。

　　来之不易，所以他格外珍惜，一时一刻都不曾虚度。

　　在绮罗生掌握了基础的英文知识后，意琦行便从自己的藏书中找了几本简单的英文原著让他阅读。这时候绮罗生已经不需要意琦行过多的指点了，但习惯养成了谁也没想过要改，依旧日日早起在水畔相会，一个阅报，一个读书，偶尔绮罗生有疑难之处，可以随时开口询问，意琦行总是知无不答。若时间充裕，他们还会以英文对白几句，以助绮罗生学以致用。这样安然相处的时光如眼前水般清澈，又如鬓边绿叶一样葳蕤，一点点将生活浸染，从而渐渐染透。

　　在遇见意琦行之前，绮罗生从未曾想象过有一位如师如长亦如友之人会出现在自己生活当中，而他出现了，则是屡屡带给自己惊喜，将自己心中的那块空寂之地慢慢填实，令他感觉到那里竟已日趋丰沃得开始滋生出更多情绪来，他独自收藏起这些被他渐渐了悟的情绪，小心翼翼，珍而重之，除了自己一遍遍回味，再无人知。

　　意琦行愿对绮罗生倾囊相授也是在许多人意料之外的，包括意琦行自己都没有预料过，他能单独对某一个学生尽心到这一步。

　　某次教授会后，华老对意琦行半开玩笑式地说：“白才子究竟是校长你的学生，还是我的学生，是你的传人还是我的传人？”

　　意琦行忽然被问及此等问题觉得有些惊讶，但他却快速而肯定地回道：“绮罗生是指月的学生，他兴趣在文，我当然希望他能做您的传人。”

　　华老笑着捋须道：“那我倒是要多谢校长你亲自为我培养传人了。”

　　“您不必谢我，在学校里，不仅良师难求，像他那样的学生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们做教育的怎能让优秀的学生才美不现，泯然众人矣呢？”

　　“第一次听你如此称赞一个人，实在难得。”

　　意琦行话语中也带上了丝难得的笑意，“他是否值得，你我皆心中有数。”

　　华老也朗声笑回：“绮罗生能得你青眼，我甚是欣慰。”

　　“彼此彼此。”

　　意琦行和华老心照不宣，但毕竟没有和绮罗生明说过，不知他自己对未来是何打算，意琦行本欲提前与绮罗生商讨，但华老坚持让绮罗生完全自由地再学一两年，快毕业时再找他详谈。然世事多难料，他们三人此时谁也未曾预想对绮罗生后来会选择走怎样的一条路。

　　对于意料之外的事，有人说是因缘分，有人说皆是注定，但或者兼而有之，缘分带来的是机遇，同时，对于坚定勇敢的人，他的心意才是决定他选择的最重要因素。

　　绮罗生的心意在意琦行的潜移默化下已渐渐酝酿得浓厚且清晰，而属于他的机遇也已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