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了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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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一滴水从竹筒中滴落，滴在涟漪方平的小潭中，滴出一声穿风又散的清响。
小潭连着一个残荷铺面的水塘，塘边的垂柳在夜色下显得有些幽昧，摇曳的枝条飘拂在人裸露的肌肤上，轻柔且清凉，却终不能给已久立岸边的人以丝毫慰藉。
他发出一丝极轻微的叹息，无人听见，连养熟了的鹧鸪都不屑回应，最终那声叹息依旧落在了他自己耳中，一路滑到他心底去，很沉，沉到他不堪重负——
嘭！带着衰残的□□和灵魂，带着这些无人可以窥见亦无人慰藉的沉重叹息，他跃入满塘残荷之中。，完成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个轻盈而决绝的姿势。一声响很快就在深夜的天地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风空吟，柳空拂，鹧鸪还在熟睡，夜，缄默着一直到天明。
天方破晓，白府就喧闹起来，朱漆斑驳的正门前侧方摆上了一大块木板，板上贴着白纸黑墨写就的一个“谢”字。邻里出门买菜时看到白府剩下的两三个下人不停地在进进出出，鞭炮声时时响起，好奇地上去一打听——原来——白老爷子昨夜里没了。
该发文的都找人发文去了；该买的香烛火纸之类的也预定好了，红白喜事店里的伙计午后就担了送来；该请的做道场的，煮饭烧菜做打扫的都请好了；还有……还有什么呢？白老爷唯一的儿子，年仅十五岁的白少爷撑着额头，闭上通红的双眼，在脑海中想着，是否还漏了什么，缺了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了，他摆摆手，对老管家说道:“还有什么我没照顾到的，您帮着安排吧。另外，去找七爷说，让他过几天来签字吧，说宅子我们再借用几天，等父亲丧事办完……是了，出了这遭事也不知道七爷是否还愿意要这个宅子。罢了，价格再降些也是可以的，只要，只要可以好好……父亲就够了。”“安葬”两个字少年说得很轻，几乎听不清，但老管家心知肚明。
揩揩眼角的老泪，老管家思虑再三还是劝说道:“少爷，宅子卖了，您以后住哪儿，要成家了又怎么办？依我看，您不如……”
“不行的，白叔。我宁可卖宅子，也不卖父亲的遗物。宅子没了以后可以建，那些东西是父亲生前字字心血写下的，卖了可就再也赎不回来了呀！”
老管家欲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了。走到门口时，他扶着门框回过头来，叮嘱道:“少爷，老爷此去，未尝不是种解脱，您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少年点点头，目送身体佝偻的老管家蹒跚出门。当人走远，少年却是再也撑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他捧着心口，拿素绢擦掉嘴角的血痕，目光落在远方灰色的天际，一滴泪，悄然滑入他衣领中。
葬礼举行了三天三夜，前来吊唁的人不在少数。白老爷在南国也算闻名遐迩的人物，他生平交友虽不多，却颇受人敬重，许多人就是与他素昧平生也会到他灵前来鞠上一躬以表哀悼。但到底多少真心，多少做作，白少爷无从也无意知晓。他跟着道师们在道堂里转了一天，替父亲告了天地，谢了诸方神明之后便跪在灵堂里，给每一个进来烧香的人行礼致谢。早已双腿麻木的他，表情也僵硬得仿若无悲无喜。
白司仪站在门口拖声长念着进门来烧香的各号人物——
城西赵家书斋赵老爷恭悼，烧香，四拜……
新明学社王副社长恭悼，烧香，四拜……
指月大学校长意琦行先生恭悼，烧香，四拜……
本家堂叔白三爷恭悼，烧香，四拜……
属于亡人的最后一个节日轰轰烈烈地闹了几日后，人散，道场收，提前将生之逆旅走完的人也已入土为安。墓碑上写着——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
余今斯化，了此长恨。
他之长恨，唯天知地知，生者，几无人知。
葬礼结束后次日，白家少爷签字画押，和七爷办了地契转移的手续，拿出宅子钥匙……钥匙很轻，可他拿钥匙的手却颤抖不已，这里是他待了十五年的家，如今竟被自己一夕变卖。那个小潭、那些残荷、那园牡丹、那几株柳树，还有那只鹧鸪不知道会不会怪他，又不知，先后离去的母亲和父亲会不会怪他……明明有很多情绪发酵着塞满了整个胸膛，但他却做不出其他表情，只笑了笑，松了手，拿了行李，对老管家说道:“咱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了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