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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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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天气总是不错的,偶尔刮着的微风也不让人觉得寒,反而挟着些从阳光那儿掠来的温暖,让人不禁想起春日江南的杨柳风。绮罗生浴着日光、沐着微风,坐在宿舍楼外的草坪上读书,正读到兴起时,龚良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和女师的女学生们做活动联谊么?”绮罗生抬头问,清浅秋光中的脸庞看起来很温润。
龚良文忍住去掐他脸的冲动,将他从草坪上拉起来说道:“我们是准备出发了,但是华老见着我,就叫我来找你,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什么事吗?”绮罗生有些疑惑,华老虽说是他诸位□□中的一个,但无缘无故的应该也不会让人专程来叫自己去一趟吧
“不清楚,不过你马上过去吧。”
“行,我这就去。你过去吗,一起?”
“不了,他们去校门口等我了。我得赶紧抄小道去!”
“快去吧,多谢了。”
“又客气呢,屡教不改!算了,你这性子拿你没辙。”龚良文摇摇头,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
绮罗生微微一笑,收拾了书本就往办公楼赶。从他们宿舍楼往西走,路过学生食堂,体育活动中心区,再穿过主教和半月湾就到了高槐掩荫的办公区了。
华老是绮罗生他们班级的西文阅读与白话文写作指导老师,也是文院大一□□中的唯一一位老教授。华老的办公室在这栋洋楼的第二层西南边上那间,绮罗生敲门进去时华老正在翻他们的学生习作。
“华老,您找我?”平日里,无论是在课堂内外,大家都习惯如此称呼这位虽须发皤然,但仍然精神矍铄的老教授。
华老放下手中的习作本,从已经查阅过的一叠本子中抽出绮罗生的,再次翻了翻说道:“你上次的习作写得有些意思,是新生中出类拔萃的了。”
“谢谢华老。”绮罗生颇觉惊喜,但还是克制了几分,带着微笑向华老致谢,眼神明亮诚恳。
华老抬头仔细看了绮罗生几眼,发现小伙子长得很是秀气,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看了,但文章倒很是犀利,有古时任侠的气概,某几篇又潇洒如游仙,本以为会是个桀骜不羁的人,却不想看着竟像是幅静态水墨画,还真是出人意料。其实,对绮罗生他还是有几分印象的,虽然平日课堂上他不爱提问,但也偶尔会出些问题让学生们思考,记得这位学生曾经给出过一次令自己颇满意的回答。
“我只是实话实说。”华老对着这个很有好感的学生态度愈发和蔼了。
绮罗生再次淡淡一笑,神情很快活,也不免带了几分谦逊,“我白话习作并不多,自知是还存有许多不足的,这更是需要您指点之处。”绮罗生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华老是渊薮白话文写作的先驱,也是如今《渊薮文报》的主笔,其文章不仅国人追捧,在国外也是好评不断。在这样一位大师面前,绮罗生怎样谦虚都不为过。
华老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绮罗生坐。看样子是准备与他长谈,绮罗生顺意坐了。
“这文章写的是真事?”华老指的是绮罗生最近一次习作的短篇小说。
绮罗生回道:“人和事都是真实的,我稍微加以润色了。”
“唔,能读出来,不是亲身经历,写不得这样生动,这样有感情。”
“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刚好上节课您出的主题又是市井小民,我提笔时就觉得不得不写他们。”
“不得不写,嗯,挺好,挺好。”华老一连说了两个“挺好”,又继续说道,“我想把你的文章投到《渊薮文报》副刊去,你同意么?”
绮罗生颇惊讶道:“华老,这,这只是一篇习作。”
“它自然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但是也有了孩子的灵魂和生气,可以拿出来见见人了。”
“华老,不是我敝帚自珍,不肯拿它见人,实在是担心……”
华老打断他道:“你担心对我影响不好?怕别人看了你的文章不喜欢,说是我的学生不行,我的眼光不行?”
绮罗生心事被说中,有些羞愧地笑了笑。
华老也笑:“你啊,字里行间的那股子劲道哪儿去了?”
绮罗生摇摇头:“不是不自信,只是觉得自己还需要再进步,到报刊上发表文章,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给你圈点了些意见,你拿回去改改。”华老把练习本还给绮罗生,又问道,“你信得过我?”
“当然。”
“那就信我信得过的你自己!”
看着华老那双丝毫没有因岁月沧桑而变得浑浊,反而神采奕奕的双眼,绮罗生觉得似乎有清流浇灌全身,瞬时通彻,便应肯道:“好的,华老。谢谢您。”
华老点头笑道:“这就对嘛,我培养了这么多人,每人一支笔,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地写,但我还是不满足,你知道为什么么?”
绮罗生诚实摇头。
“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民族和国家需要更多的良心。我看中你,不是因为你的笔写了多锦绣的文章,而是你的文章里有良心的跳动啊!”
绮罗生有瞬间的愣怔,他忽然想起那个下雪的冬日,他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上或蹒跚而行或蜷缩在街角的流民,那时的他看见这些只觉得身心俱寒,而现在,眼前这位老者的一席话,一个眼神,似乎顺时光逆流而上,温暖了那时的自己。
知我者谓我心忧。现在他忽地明白了这位老先生在古稀高龄依然笔耕不辍,诲人不倦的因由了。
“我知晓了。”绮罗生郑重点头。
数日后,绮罗生写作的这篇文章在笔名为“兽花老者”的华老的推荐下正式在《文报》副刊上发表,署名为“白衣沽酒”。
此后,绮罗生更得华老看重。平日课时有限,所学有限,华老为了更好地培养自己看重的学生,特意在办公室开了一堂写作交流课,每周三晚上课,绮罗生也被叫了去听课,参与交流。于是他的时间愈发紧张起来,但他仍是各方兼顾,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快,秋天就在西风吹拂时彻底隐匿行踪了了,各门课程相继结束,寒冬和考试也随之临近。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因某周三晚回宿舍时淋了场雪,再加上长时间负荷较重的缘故,云梦泽一语中的——绮罗生算是“不负众望”地病倒了。
北城的冬天照例是很冷的,哪怕岳明忠贡献了自己的被子给绮罗生,自己跑去和云梦泽挤床铺,那仿佛刺骨的寒气还是让绮罗生病情反反复复不见好。一次课堂上绮罗生连续不停地打喷嚏,眼睛也红红的,华老终是看不过去了,便让绮罗生到他那儿去修养几天。
华老在学校有宿舍房,在学校附近有家。绮罗生临时住进了华老的宿舍房,□□宿舍房可以生炉子,云梦泽他们便给绮罗生买了炭来,将房子烘得很温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绮罗生窝在华老的屋子里边养病边复习。
这日,屋外依旧天寒地冻,绮罗生和往常一样,披着外套坐在床上,炉子在床边上旺旺地烧着,他看书看得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正准备合眼小寐时,房门被敲响。
“进来吧。”绮罗生以为是宿舍人给他送饭来了,却在看到来人时,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忙叫人道:“校长!”没想到来人是意琦行,出其不意,一口气没喘顺,他立即咳嗽起来。
“先不用起来。”意琦行脱下长衣外套挂在门口的木衣架上,高领的深色毛衣将他的身材衬得越发修长,他径直走过来在火炉边坐下,“好些了么?”
绮罗生喘顺气了,连忙点头,“好很多了,校长是来找华老的吗他这几日都不在这儿。”
意琦行摇摇头,“我来看看你。”
绮罗生更加惊讶了,也惊喜,脸色不由转红,“谢谢校长。麻烦您亲自走一趟。”
其实,华老的宿舍房离意琦行的房间很近,过来很顺路,但校长亲自来看学生,不得不说是难得的荣幸。
意琦行将进来时就拿在手中的东西递给绮罗生:“这是世界史的考卷,你要是觉得好些了可以做做。”
绮罗生接过来,语气听起来是由衷的开心:“多谢校长,我以为我没有资格考试的。” 的确,他并非那门课程的正式学生,因兴趣而去旁听了而已。但是意琦行有意考考他,看看他几乎一节不落地旁听了一学期的课收效到底如何。
绮罗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答题了,意琦行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问道:“你现在的精神吃得消么?”
绮罗生点点头,“我今天觉得舒服很多了。”
“那就现在做吧,我今天得空,你做完我给你看看。”
绮罗生连忙起了床,意琦行将位置挪了挪,把旁边的桌子拖过来些,使之靠近火炉。绮罗生拿了笔,展开试卷,便开始认真地答起题来。
他这一答题便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了,并未发现意琦行是何时离开的,等他答得差不多了时,意琦行又回来了,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可以看见绮罗生的耳廓,比常人要尖长些的耳朵,看起来有点儿像某种小动物,配着他眉眼精细的脸倒是丝毫不显得奇怪或难看。
这个漂亮的大男生是意琦行见过的认真的人中还要认真得非常难得的一个,天资也很好,怪不得会成为学校诸多□□公认的高徒。
这个人,他可以走到哪一步呢?也许,他会是华老最合适的接班人,意琦行想。
“老师,我答完了。”交卷的时候,绮罗生还是按照课堂习惯来称呼意琦行了。
意琦行接过试卷,“刚去买了饭,还热着,你吃点。”
绮罗生慢慢伸手从桌边上拿起意琦行打回来的饭菜,竟有些不知如何动口,只是捧着说道:“谢谢您。”
“嗯,吃吧。”意琦行不再看他,拿笔蘸了红墨水,开始批阅起手中的试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