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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暮 ...

  •   绮罗生缓缓嚼着碗里清淡爽口的饭菜,小心地尽量使自己不发出声音。

      窗外的风吹得很紧,但门窗关上了,除了隐约听到的呼啸声,在温暖的室内丝毫感受不到那种寒冽的气息,反而因为那一炉火和炉边安坐着的为自己专心看卷的人而显得特别温馨。

      意琦行握笔的手时而停顿,时而挨着试卷书写,书写的速度也是时快时慢,深色的针织纹路衬着他白皙得血脉清晰的双手,很干净,很好看。

      饭菜细细地嚼烂了吞下去,嘴里心里都有丝丝的甜。绮罗生抬眼,状若不经意地看意琦行一眼,老师正低着头,视线仍流连在他的卷面上,表情很平和也很认真。那长得令全校师生都惊叹过的长睫毛偶尔扑闪一下,绮罗生的心就微跳快了些。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障碍地观察他,原本有些忐忑于试卷的心情渐渐地被一种说不清的柔和所取代。绮罗生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是快乐的,这种快乐并不多浓烈,却真实如温水,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浸润着,浸得暖洋洋的,使人觉得舒服而满足。

      人在这样的状态下,往往是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等意琦行抬起头来时,似乎也只过了一晌,但是又有种梦境刹那醒来的感觉。

      “老师,您阅完了?”绮罗生连忙为意琦行倒了杯水。

      意琦行将卷子递给他,接过水,捧在手心,说道:“看看罢。”

      绮罗生连点头,拿起意琦行阅过的试卷看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卷头上批下的一个字——良。

      因不知这次考试的整体水平只是及格,更不知意琦行对自己拔高了要求,单看自己的成绩,绮罗生便觉得似乎是并不理想的,便有些羞愧了。他深呼吸下,调整好心情,继续往下看。多数题目的回答都是比较完整而正确的,一些有缺漏的地方,意琦行都勾画出来,并在旁边空白处加以批改,绮罗生隽秀中带着些凌厉气息的字体和意琦行浩然大方的字体相并列,看起来像是橱窗里搭配好了的工艺摆设一样,相互独立又相衬相配。

      绮罗生很是用心地将这些批改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了,边看边思考,甚至连一些地图上的小错误意琦行都给他点画出来,一些理论上的偏颇处,意琦行则将自己的与多家观点罗列一旁,供绮罗生参考……

      心中的那点失落悉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加深的敬佩。

      绮罗生拿着试卷,对意琦行说道:“老师,谢谢您,学生受教了。”何其有幸,得您为师

      意琦行站起来,“你再休息下。”说着视线落在桌面上,绮罗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放着他睡觉时解下来的腰包,像是女性缝制的,做工精细,绣工精美,意琦行知他幼年失怙,这腰包大约是别家女子所做,便又说道:“既然家里有人牵挂,更应照顾好自己。”

      绮罗生想,意琦行怕是误会些什么了,却也无从解释,只得略微尴尬地笑着点头,拿起旁边在意琦行阅卷时已洗干净的饭盒递还给他。没有任何花纹的铝盒,很简单的式样,绮罗生觉得很方便,容量刚好,易洗,他准备去买个一样的来用。

      意琦行接过饭盒,拿了外套,出门去了。绮罗生目送他下了楼,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进屋关门,将试卷收好,把炉火掩小,缩进被子里准备睡觉。闭上眼,想象着那人似乎还坐在炉边,空气里隐约仍然留有他的气息,感冒带来的眩晕感也变得有些美妙起来。不知不觉,他便沉入了梦乡。

      绮罗生身体大好后,考试也一门门地结束了。放假通知很快发布下来,因这几年年关的时候北城都不是很太平,学校要求学生尽快离校回家。火车站日日人山人海,绮罗生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他先坐汽车到北城边上的一个小港镇,然后坐船顺流而下。

      白叔早收到绮罗生要回家的消息,算着行程在渡口等了两天,第二天的晌午时分接到了他家少爷。两人一见着,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绮罗生觉得白叔似乎又苍老了些,白叔觉得绮罗生长高了些,但又瘦了些,彼此打量一阵,感慨一阵,绮罗生搀着白叔回了他侄子家。

      “白叔,这个是天麻和一些其他的可以熬汤的药膳干片,这些是洋参,可以泡水喝……”绮罗生从行李箱中翻手信,“这是一包糕点,孩子们喜欢吃。这些布料给嫂子用……”

      “你回来就够了,还带这些东西做什么,路程不短,也不便宜。”白叔知道孩子在外不容易,总是心疼绮罗生累着,又心疼他花了钱。

      绮罗生摇摇头,好声好气地劝慰道:“白叔,我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应该孝敬下您的。而且清水大哥和嫂子照顾您,这点小礼物不算什么。”

      “白少爷,您这就见外了,我照顾我叔不是应该的?”清水忙在一旁摆手道。

      绮罗生笑了笑,“清水大哥,您别总叫我白少爷,我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而且,白叔大半辈子都在为白家操持,说到照顾,应该我来照顾他才是。”

      “白少爷,您千万别这么说,您现在这样的气派风度,哪里就比别家的少爷差了?更何况,我清水家从以前开始就受着白老爷的恩惠,不是您父亲和我叔时常接济,这个家怕也撑不起来,如今照顾我叔那是再应当不过的。您千万别觉得有歉疚,在大城市里安心地做大事,以后辉煌腾达了,我们也好沾点您的光不是?”清水虽是村夫,但小时候也在白家干过几年活计,跟着白老爷识了几个字,也很长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说起话来倒是利索得体。

      绮罗生闻言笑了笑,摸摸凑上来的清水家小娃儿的头,说道:“您的话我记着了,以后不管富贵不富贵,都不忘。”

      白叔欣慰地点头,心想:“还是我家少爷看着顺眼,长得好,人也好,有出息。老爷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在清水家休息了一日,次日清晨,白叔坚决要求同行,绮罗生便和他一道回家乡小镇祭拜父亲。

      白老爷的墓地时常有人来祭,并未见萧条之象。墓旁栽种的松柏也长高了些,在冬天里仍郁郁青青,像是永恒的守卫者一般,守护着沉睡于此的人。

      白叔烧了香烛和火纸,绮罗生拜了四拜,带来的酒水酹入黄土,心中一番祷告,对亡灵,已经开始接受科学教育的绮罗生自无所求,有的只是一些缥缈的怀念。祭祖,很多时候,不过是后人的念念不忘。君埋泥下,我寄人间,唯此处,似可通阴阳,但抬头,仍只见苍天渺渺,音讯杳无。

      绮罗生想起世界史课程上意琦行说过的那些话,历史是故去的,但历史有一颗不死的心,那是传承的力量。

      “爹,我想,我已经真正地走出来了,我不会再夜夜地梦见您,心中的那些曾经时时涌起的悲凄也淡去了。但是,这不是忘却,就像我们校长说的,这是汲取了先人的力量,向着未来迈步了,你们的精神在我们走出的道路上延续。爹,你且看吧,我会走得更远的。”

      祭拜完白老爷下山后,在镇口,绮罗生他们遇见了镇里赵船长的老婆,赵夫人一见着绮罗生远远地就跟他打招呼,热情地寒暄几句后问道:“听说白少爷如今在北城大学里头当学生呢?”

      绮罗生回是。

      “哎哟,那可出息了。这消息告诉白老爷了?”

      “嗯。和父亲提了下。”

      “那好,那好。既然回来了,就别急着走,去我那儿住几天吧,杀了肥猪,还有一头羊,肉尽可以吃饱,葶丫头做了糕点,味道也好,家里人好多都久没见了吧,各家去走走,联络联络……”

      绮罗生有些摸不清赵夫人的话意了,也只好礼貌地拒绝道:“不好意思去打扰您了,我和白叔打算好了今天回去的,船也已经定下了的。”

      赵夫人看向白叔,眼神里带着些询问的意思,白叔呵呵一笑,“赵夫人,您上回托人找我说的事,我还没和我家少爷提呢。”

      “白叔,你怎么能这么不上心?这孩子都大了,他爹不在了,你更该帮着张罗才是。”赵夫人明显急了。

      白叔连忙点头回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少爷才回,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这样吧,我回头和少爷好好说,您等我消息啊。”

      “你可记着啦?”

      “记着,保管不忘。”

      绮罗生总觉得白叔和赵夫人之间有什么约定,而且是关于他的。一和赵夫人道别后,果然,也不等他开口问,白叔自己直接就交代了:“赵船长家有个独生女儿,少爷你还记着吧?”

      绮罗生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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