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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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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两个月后,学习生活步入常轨。
龚良文对学生运动异常热衷,加入了好几个学生组织,平日里能说会道,还经常跟着新闻组的跑新闻,或者随着名目各异的游行队伍于课后到北城各大街上去摇旗游行,他还专门将自己参加活动后的心得记录下来,预备写上厚厚一本,毕业后寻门路发表,甚至还提前预定了绮罗生为他写序。
相比之下,云梦泽则要安分守己许多,但是他的安分守己只是表象,他爹让他进文院,将来好在地方政府谋个秘书官来做,但他爱好是哲学,所以经常翘了中文班的语言学课,跑去哲学系的课堂上旁听。回到宿舍就拉着绮罗生侃侃而谈,从古希腊的苏格拉底说到近代的尼采,从中国的老子说到德国的黑格尔。整个宿舍也只有绮罗生有耐心和悟性应和他的滔滔不绝。
一山还比一山高,他们当中最不愿安分守己的就属岳明忠了,他虽因口舌不利,为人实诚而常被人误以为是个呆汉,但用他自己的口头禅说来便是“他原是一个志在沙场的男儿硬生生被关在了象牙塔里,满身的力气无处使,满腔的热血无处流”,于是平时在校园里常常只能在操场和宿舍能找着他。三不五时地,他会爬墙到校外去“逛逛”,带些皮肉伤回来找绮罗生给上药包扎,大老爷们,擦拭伤口的药酒一上身就哇哇叫,绮罗生故意加重手劲,“这点痛就怕疼,岳好汉你的出息呢?下次还去随便找人打架吗?”答案显而易见是“要去”。皮粗肉厚的岳好汉从不吸取教训,舍友们屡教他从不改,直到众人皆已麻木,随他而去。平日里绮罗生是四人中最忙碌的,岳明忠回宿舍找不到人的时候就由云梦泽为他上药,云梦泽下手远不如绮罗生温柔利索,如果岳明忠呼痛不迭,他更要下狠手,是以,岳明忠在他面前倒是很老实。
有三个“不务正业”的,相较之下,绮罗生看起来是最安分守己的,本专业内的课程他门门都认真地学,有空了还会去旁听,特别是意校长教的世界史更是一节不落。老师眼里他是个勤奋聪颖的好学生,同学眼中他是个友善温和的大才子,人缘好,处处为人称道。有人说,三零二室四个人,一个呆一个赖一个怪,幸好还有一个人人爱。
但性格虽迥异,各人志向也千差万别,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他们的关系倒是一直很融洽,绮罗生美其名曰——君子和而不同。
学校一年一度的秋运会要举行了,绮罗生他们班的学生都是些所谓的“动口不动手,动笔不动脚”的文人,岳明忠作为体委,四处拉劳力,拉到最后也堪堪只说服了四个人,包括他自己,以及同宿舍的另外三个。于是,他们班接力赛的选手就是传闻中的“和而不同”四人组。虽然对秋运会获奖并未抱几分希望,但他们也并不想敷衍,于是,也尽量挤出时间来一同练习。
这日,他们四个正在操场上训练跑步,忽然来了校外人要将绮罗生请走。来人西装笔挺,眼神冷锐,一看就知不是善茬。三双眼六只眼睛皆不甚友善地看着来人,而来人只看着绮罗生,绮罗生暗自思忖了一番,向舍友投以一记安抚的目光,示意无妨,便跟着走了。
出了校门,果然看见马路对面倚在车旁等候的侯爷。见绮罗生出来后,他将手中未抽完的雪茄递给随从,自己则托着腮上上下下打量了绮罗生许久。
绮罗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先开口问道:“无我先生,您找我有事?”
“你在指月过得很好?”
绮罗生点头道:“挺好。”
侯爷却摇摇头:“这可不行,瞧,你都福泰了些。要是再长下去,可不适合唱戏了。”
“无我先生,我想您是否忘记了,我说过,我不登台唱戏的。”
“我想你大概也忘了,你答应过只要我想,你愿意唱给我听的。”
绮罗生咬咬唇,“您今日特意来找我,是想听戏?”
“当然。”侯爷上前走几步,靠绮罗生很近,“只要你今天唱了这一次,往后,我便不再让你为我唱戏。”
绮罗生抬头,目光一闪,“您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所以,我的角儿,请上车吧。”
这会儿,绮罗生也懒得去计较他这句令人不快的称呼了,既只这一次,那以后当真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吧。
两人上车后,车子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一家绮罗生曾经来过的戏院旁。
“无我先生,你方才说我只要唱给你一人听的。”站在富丽堂皇的戏院外,绮罗生停步不愿进门。
侯爷勾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回道:“你的专场,我又怎会愿意与人分享?今这里,由我包场了。”
两人进入大厅后,果然,舞台上下一片空寂。
侯爷三击掌,旁边小门里掀帘钻出来一个人,那人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衣物、头饰和油彩盒子等。
“无我先生,这是?”
“既是仅此一次的恩惠,那就做得彻底些,真真正正地为我扮一回戏罢。” 侯爷眼里流露出期盼的神情来。
绮罗生略一沉思后仍是妥协了,他伸手拿起盘子里的衣服,抖开,一看便知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我来为你上妆?” 侯爷嘴角的笑容看起来越发殷切。
“不劳烦无我先生了,我自己来即可。” 绮罗生客气回道,便端着托盘,走到化妆间,放下帘子,换上白色中衣、彩裤、水衣、鞋履,然后坐于镜前开始化妆。
净面,梳发,拍粉,上腮红,刷桃面,画眼,描眉……虽然久未温习,但这些熟悉入骨的步骤还是行云流水般地一一完成了。
正旦装扮的绮罗生一步步,提裙拾阶,罗幕开启,台上忽现美人娉婷。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水袖甩,美人吟,一瞬间,姹紫嫣红开满舞台。
台下唯一的观众立刻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人一举手一移步,每一个如秋水迢递的眼神,每一次如春风拂柳的转身,皆让他痴醉不已。
无乐声伴奏的念唱在空旷的大厅中愈显清越,婉转而略带凄哀的唱声声声如诉,揪人肺腑——“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便赏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绮罗生转身回眸,险些撞入不知何时走上台来的侯爷怀中。他连忙倒退。
“我赏了十几年的戏,今天才知何为入戏。”
“无我先生谬赞了。”
“你不唱戏,真是可惜了。”
“我不唱戏,自有其他人来唱。我不唱戏,也自有其他事可做。”说完,绮罗生便不再理会台上怅然若失的人,自行卸妆去了。
卸完妆出来,侯爷仍等在大厅中,他手中夹着一支烟,旁边的地上也掉了好几个烟蒂。直到绮罗生走到他身边时,他才反应过来。
“侯爷,我先失陪了。”
他掐灭烟火,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您了,这里有电车可以坐到学校附近。”
“与我不需要如此客气。”
“我认为,还是客气些好。” 绮罗生并没有躲避侯爷的目光,而他也坦荡地将自己的意愿传达。
侯爷抬眼,像是刚认识绮罗生一般地重新将他打量了番,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学校里的你,台上的你,现在的你,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都是我。”
“好一个都是你。”侯爷轻声一笑,“你走吧。”
绮罗生未再多言,直接大踏步走出了这个戏院。直到重新见到明亮的日光,匆忙的人群,压抑在心中的那口气才彻底释放出来。
电车里很挤,好不容易挤回学校时,一下车便见不远处校门口等着的三个人。
他急忙向他们跑过去,岳明忠、云梦泽、龚良文三人看见绮罗生平安完好地归来,也终于都松了口气。
“小绮罗,你到底被人请去干什么了?”岳明忠急匆匆地拉着绮罗生上看下看地问道。
“还人家一个人情而已,今天终于还清了。”
云梦泽追问道:“以后不用去了?”
“不去了!”
龚良文笑道:“这就好!”
岳明忠心中的担忧散去,却又怒气冲冲道:“今天真是等得憋屈,如果下次有人挂着那样一张欠揍脸来‘请’你,我就直接先把人打得满地找牙。”
绮罗生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自己,遂安慰似的点头微笑,“我没事,而且我也有分寸的。”随即又说道,“那些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你也别这么冲动,得罪他们可不好善后。”
“小绮罗,我和你说,我长这么大还……”
“得了,你的光荣史就留着以后讲给你儿子听吧。小绮罗估计也饿了,咱们去食堂炒菜吃去。” 龚良文打断岳明忠的豪言壮语,虚搭着绮罗生的肩背,转身向校内走去。
“吃吃吃,光见吃,不见长肉,白吃了啊,你?” 这是岳明忠最常用的一句“骂人”的话,学的嘛,自然是他父亲对他的教导。
“我长的是知识。真正吃了啥都不长的是云梦泽,瞧这个儿瘦高瘦高的,啧啧。”
“我说你们,今天好不容易我不和你们辩了,你们自己先耐不住寂寞了是吗?”
“行了,行了,不是要去吃饭吗,快去快去,再晚食堂连渣都不给我们剩了。”
四人遂停止了口舌之争,一气儿奔到食堂大快朵颐了一顿,回到宿舍后天色暗了许多。云梦泽拿了几张纸给他。
“这是?”
“下午世界史的课堂笔记,我们三个给你去上了一堂课。”
“虽说之前我们都没上过,不过好歹三个臭皮匠,也顶过一个诸葛亮不是。”云梦泽得意扬扬地说道。
“谁要和你一起组队三个臭皮匠!你要妄自菲薄不要拉上我和梦泽啊!”龚良文即刻出言反对。
“谢了,龚良文,我也不想和你一起组队。”云梦泽一脸不屑。
“诶,你这人,我好歹是在为你说话,你怎么……”
寝室里又热闹起来,这次,绮罗生不再理会他们例行公事般吵吵嚷嚷的斗嘴,他翻着这薄薄的几页纸,上面有梦泽兄很哲学的字体,有龚良文很抽象的地图画,有岳明忠很像地图的口水印子,敢在意大校长的课堂上睡大觉,看来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长大的……绮罗生把这几页纸夹在自己的笔记本中,毫无疑问,这些笔记将是他全部笔记中最特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