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12、名字

　　绮罗生抱着书本进教室的时候时间其实并不晚，许多学生都还没有来，来了的人当中有和绮罗生上过同一门课所以认识他的，看见他走进教室，便挥手招呼道:“白才子，你也来上意校长的课啊，来，过来这边坐！”

　　绮罗生之所以被称作白才子，之所以会被人拉着坐在自己身边都是有“渊源”的。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喜欢穿端庄大方的西式服装，而是习惯穿一袭白色长衫，衬着他秀气如好女的眉目，显得越发清丽别致。这样的一个男学生，坐在一片“西式服装”中间自然是颇有点儿“鹤立鸡群”的视觉冲击。于是上课时绮罗生总是那个被□□点名回答问题频率最高的学生。又因为绮罗生功课扎实，善于思考，□□们提出的问题他几乎都可以流畅且精准地回答出来，答案中又不乏自己的见地，常得□□称赞，因此绮罗生在同学中间就得了个“白才子”的称号。为此，许多同学也都乐意和绮罗生同桌而坐，方便交流或者请教。

　　快上课的时候意琦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走进了教室，他人一出现，台下无数打量的目光便偷偷地汇聚在了他身上。

　　因是初秋，天气乍寒还暖，意校长穿了件白色的衬衣，下配黑色西裤，衬衣袖子微微上捋，露出了一小节关节清秀突出的手腕，他进教室后首先并没有讲话，而是直接将书往讲台上一放，拿来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世界史”三个字，又在旁边用小号的字体写下意琦行三个字。捏粉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且异常白皙，这样的一双手估计令女人都会羡慕不已。而黑板上的字就和他亲自题写在校门上的校名一样，气势千钧，超凡脱俗，让人见之心服。

　　意琦行转回身来，开口道:“我是意琦行，从今日起教你们世界史。我的课堂不点名，没有小测，但考试绝不马虎，六十分过关，少一分就重修。”

　　言简意赅，在座的学生在他蓝眸的威慑下暗下决心，这门课无论如何也要一次性过关，绝不能再重修第二次，否则，长年处于意大校长威严的震慑下，肯定会食不知味寝难入睡。

　　意琦行扫一眼台下，似乎看出了学生们的小心思，遂继续说道：“大家不用畏惧我，学好自己该学的，就能无后顾之忧。”

　　这句话乍听好像是安慰，但细想越发觉得骇人，绮罗生旁边的仁兄已经露出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表情来，而绮罗生自己不用考试，完全无压力，便只在心中偷乐了一番。意大校长，果真名不虚传。

　　“好了，心思收回来，我们开始上课。”声音洪亮而沉稳，“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认为如果孔子遇上为妻子的去世而鼓盆高歌的庄子时，会怎样？”

　　台下先是鸦雀无声，在意校长眼神的示意下大家立刻讨论起来，五分钟后意琦行扫视台下一圈，问：“谁来回答这个问题？”

　　奇怪的是，虽然大家都很敬畏意大校长，但是他往台上一站，眼神一扫，说出的话却又仿佛有巨大引力一般，将大家真正领入他的课堂，于是敢于发言回答问题的人也不少。

　　“校长，我觉得讲究‘克己复礼’的孔子看到如此放肆不羁的庄子一定会出言教化他的，但庄子一定会发挥他绝伦无双的辩才将孔子辩得无话可说。说不定，孔子还会丢下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拂袖离去！”

　　台下一片哄笑，意琦行没有否定也没有赞赏他的回答，只说道:“课堂上叫我老师。”

　　“老师，我认为刚才那位同学说得不对，孔子虽温和，但他的口才并不一定就逊于庄子，这场辩论，输赢难测。”

　　“老师，我觉得方才两位同学都跑偏了主题，说起孔庄辩论之事来。但是老师，历史已经发生，孔子是不可能遇上庄子的，您的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自然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竟有学生敢公然说校长的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好大的胆魄！大家不禁纷纷看向他，这才发现这个学生就是平常胆子大说话直的律己秋。

　　意琦行对他的言论依然是不置可否，只说道:“叫逻辑学和哲学系主任来与我辩。”

　　大家忍俊不禁。

　　接下来又有数名学生各抒己见，有人甚至发挥联想，讲故事一般“重现现场”，课堂气氛非常热烈。意琦行很满意大家的积极，但面上皆不见任何怒色或喜色，似乎无论是什么答案他都可以接受，但什么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

　　课堂渐渐归于沉寂。

　　“还有谁有不同答案的吗？”

　　依然沉寂。

　　“老师，你怎么不点白才子的名？”片刻后，有学生大着胆子如此建议道。

　　“白才子？”

　　众人齐齐指向还未发言的绮罗生。

　　意琦行顺着大家的指点看过去，原来是这个穿白衣服的学生，进教室便发现有这么个人了，只是没有照面，也没有注意他的样子，当他看过去，绮罗生抬起头时，四目相对。

　　竟是是他！意琦行颇感惊讶，但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他便仍是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绮罗生站起来，斟酌了一小会儿，随即便听见他清亮温润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回老师，我觉得孔子大概会向庄子会心一笑。”

　　“哦，如何说？”意校长脸上明显露出些好奇的神情来。

　　“儒道虽理念有所不同，但孔庄皆是通达透彻之人，那时的孔子，学生认为，是可以理解庄子的。正如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纵使面对同样的一件事，孔子会有自己的做法，但与之不同的做法，也不一定就要反对。人各有不同，人的世界也各有不同，道即使不同，但也有殊途同归的时候。”

　　绮罗生说完自己的看法，有些许紧张地看着意琦行，意琦行回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喜之色一闪而过。绮罗生觉得自己似乎看懂了意校长眼神中的赞赏，心微微雀跃着跳动，随后又听意校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绮罗生不知，这其实是第一次意琦行在课堂上问一个学生的名字。绮罗生微微一笑，笑中不由带着些腼腆神色，回话语气却很大方又显得十分郑重:“回老师，我叫绮罗生。” 为了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为了让他认识自己，这条路，已经走了整整一年了。

　　绮罗生，意琦行心中微微一动，原来是他，原来就是这个人。兜兜转转，来到他课堂上的竟还是这个人。也算佳缘。意琦行点点头，示意绮罗生坐下，这个话题便就此结束，他开始正式讲课——

　　“世界，在大家看来是一个由时间和空间构成的无限久无限大的概念，但我们已知的世界即为人所知，便受认识者观念所缚，是以每个人眼中的世界皆有所不同，由此，每个人的世界观也不同，指月精神中有一条，不以己之眼去判他人认知，科学与自由之精神用于认知一途，便需探索与包容，无限深远地探索，无限宽广地包容……”

　　看着台上的意琦行，简单的穿着，铿锵的话语，一字一句传授给他们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个学之大者的治学精神，他讲每一句话都是那样自信，看向大家的每一个眼神都是那样坚定，绮罗生觉得透过这个人的外表与言语，似乎可以窥见他那颗博大、温厚而强大的心。

　　这就是指月大学的校长，意琦行。他是指月的精神向导，也是指月的支柱。台下的人渐渐地沉浸于他的课堂中，畏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仰与钦佩。

　　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大家意犹未尽地纷纷走出教室，走出去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讨论。绮罗生一直没有走，等人几乎走完后，他才起身一步步走到讲台边上，而意琦行似乎也在等他。

　　“校长，一直没有机会和您说声谢谢。”绮罗生斟酌着开口，“上次我父亲的葬礼，您拨冗远道而去，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会觉得欣慰。”说完，绮罗生便向意琦行深深鞠了一躬。

　　意琦行虚扶起他，“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挚交好友，我代他去送好友最后一程是应当的。”

　　绮罗生从前并不知他父亲还有这样一位挚交好友，但如今人已西去，再来盘问往事已毫无意义，他便也不再多问。

　　“除此一谢，我还要谢谢校长撰文启发于我，并给我一个进入指月大学就读的机会。”

　　意琦行微颔首，颇感欣慰又不免有些惭愧，他拍了拍绮罗生的肩，“见你出息了，你父亲若泉下有知，才是当真欣慰了。好好学吧。”

　　绮罗生亦微笑颔首以回，意琦行收回手，拿着教案书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绮罗生看着他离开，捧着书本，深深地呼吸几下，心中的斗志愈发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