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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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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扩音喇叭里传出的管弦乐声在运动场上回响不息,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将人的心情带得飞扬澎湃起来,好动些的学生听着听着都想跳着走,无处不在的金色阳光仿佛也在场上轻灵舞动。几乎每一处赛场上都是人头攒动,看热闹的、加油助威的、准备比赛的、做后勤的、维护秩序的……大家个个精神昂扬地将这个本就和煦的秋日渲染得越发热情满溢。
这是开赛后第二天,文院一年级接力赛初赛在近中午的时候举行。绮罗生他们班级龚良文跑第一棒,然后是云梦泽、绮罗生,自诩为黑马的岳明忠安排了自己跑最后一棒。对此安排,大家一致赞同。
因为要比赛,选手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贴身棉质上衣,下摆扎进黑裤中,脚上的胶鞋看起来轻便又舒服,如此装扮,显得格外青春,活力四溢,似乎是满场都在奔腾着“小马驹”。绮罗生也不例外,龚良文打趣他说:“今天的你可脱胎换骨了,从翩翩公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个潇洒少侠。”众人一片附和,绮罗生笑而不语。
比赛快开始时,众人皆已准备妥当,连平日甚少露面的班级□□都来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全班同学投来的目光简直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热烈。四人击过掌,互相鼓气,都暗下决心准备拼尽全力,以期不负众望。
裁判吹响哨声,四条跑道上弹出四道离弦飞影,大家目光随影而去,焦急而又紧张地看着他们你追我赶,恨不得以身代之。第一圈龚良文跑在第二,表现还算不错,但平日锻炼较少的云梦泽接棒时反应明显比其他选手慢了些,好在他人高,腿长,所以虽然跑得也略慢点儿,倒还不至于落在最后,当他将棒交给绮罗生时,他们队暂时位列第三。同学们都以为绮罗生肯定是跑得最慢的,四人中看起来最文雅的人就是他了,但谁知他人一动,竟然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白色的身影流动在赛道上,和辽阔海面上飞翔的海鸥似的,很是赏心悦目,快交棒时,他竟还赶上了一人,将排名跑了回了第二,跑完后的他除了脸色有点儿红外,并不见有多吃力,实在是出乎人意料,引来一片叫好欢呼声。最后一轮几乎是毫无悬念的,岳明忠的速度是这一轮比赛所有选手中最快的,而且远超平均水平,尽管前面的人之前还离他比较远,但他一路追赶,跑了大约半圈时便已来到那人身后了,前面的赛手感觉到后面有人追上来,也咬牙提了速,岳明忠不远不近地跟着,这样看来就像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赶着逃,场面颇具喜感。离终点不远了,岳明忠玩也玩够了,一口气加快了速度,几乎是一溜烟地溜过了终点。他们这一组获得了小组赛第一名,进入了半决赛。
这时,临时搭建的露天广播站里的通讯员用望远镜看到赛事结果后,立刻告诉播音员,播音员准备放乐并报以恭喜。赛场上的四个人被同班同学团团包围住,大家欢欣鼓舞,等待着扩声器里传来的喜讯。
预想中的凯旋乐和喜讯没有传来,传来却的是一声——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全场有一瞬间的寂然,随即哄笑——这播音员原来还是个戏迷,这下可好,出洋相了!正乐呵着的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绮罗生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这诡异的插曲竟然没有即刻停止,反而继续播放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婉转明丽中略带妩媚的唱腔此时听起来全不动听,许是因为扩声器音质不佳的缘故,再加上大家无意识的嘲笑,入耳只觉刺人不已。
绮罗生推开人群跑到广播站处,喘着气问道:“盘呢?”
播音员看着满头大汗,脸色涨红的绮罗生,似乎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放错了盘,指着旁边的一部半旧留声机。
绮罗生伸手准备去拿。
“你干什么?”播音员伸手阻止他。
“干什么,你放错盘了不知道吗?”岳明忠从后面插进来一只手,捏住那只想阻止绮罗生的手,让绮罗生顺利地拿到了黑胶片,并扔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你干什么?!” 播音员大声斥责道。
岳明忠其实也不明所以,他并不理解绮罗生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反映,但是出于义气,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自己兄弟,但看着绮罗生将胶片摔碎,他也颇觉诧异地问道:“小绮罗,你怎么了?”
绮罗生仍在喘着气,他自我平复了好久后才轻声说了句:“抱歉。”说完人就跑了,一路跑,一直跑回宿舍,关了门,耳朵里嗡嗡嗡的管弦乐声混着那几句戏曲的声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定是他,他到底想做什么?绮罗生拳头攥紧,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苍白,眼里的不安更浓了——那个人,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接下来的大半日光景里,绮罗生几乎都没有出门,书也看不下去,龚良文帮他打了饭菜回来,他只草草扒了两口。下午岳明忠有单人比赛,大家都去捧场了,为了照顾绮罗生的情绪,云梦泽让他单独留在宿舍。
其他三人都走后,宿舍越发安静,绮罗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机会,珍惜到一种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地步,更不敢想象的是,如果这次他们再狠毒些,让他无法继续在指月待下去,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可是,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做错过什么,没有做损害任何人的任何事,他们要迫害他又有什么理由呢?但其实,他们要迫害他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无欲则刚,刚进指月的时候,他是什么都不怕的,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又有何惧?绮罗生自问,现在的他不也是一样,仍旧是一无所有?不,他有了朋友,有了这样好的几个兄弟,有了这样难能可贵的学习机会,还有……意校长的那句嘱托……他似乎有了许多割舍不去的东西,所以就知道怕了,怕自己失去,怕别人失望。
…………
挣扎了许久后,刻意强迫自己暂时忘了先前的那个声音,绮罗生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衣服,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日一样,然后才出门准备到操场上去给岳明忠加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躲不掉,那就不去躲,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会做到哪一步,而自己到底可以应对到哪一步。
因是校运会期间,校园里绝大多数人都拥在了操场或者体育馆,路上行人不多,但不知为何,绮罗生总觉得每个与他路过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打量他几眼,甚至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他颇不自在地快步走到了操场上,他人一现身于大众之中,这种被围观被指点的现象越发明显起来,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到操场一隅比赛扔铁饼项目的地方找到了龚良文他们。
“你怎么来了?”云梦泽一看到他,脸上现出讶色。
“我休息好了,来看明忠比赛。”
“我刚刚比了一轮了,等会儿直接半决赛,有把握,你不用在这等着了,先回去再休息会儿吧,看这小脸白的。”
“就是就是,来来来,我陪你回去。”说完龚良文便急着要将绮罗生拉走。
“你们怎么了,我人来都来了,却要将我赶走?”说话期间,看见不远处不知不觉围上来的一圈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绮罗生越发确定,在他待在宿舍的这几个小时内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他用眼神质询宿舍的兄弟。
“有什么事咱们先回去再说吧。”云梦泽也准备来拉人了。
绮罗生站着不动。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岳明忠顶不住绮罗生眼神的“杀伤力”,从云梦泽帮他拿着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被折叠起来塞进去的一张纸。绮罗生接过打开来一看——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刊登着两张并排的照片,一张是穿着白色长衫的他和侯爷对站在戏院大厅的照片,两人眼神对视,颇为暧昧,另一张是他穿着戏服像是要倒向身后人怀中的照片。照片旁边的字眼污浊不堪,直指指月学生品行不端。
难怪那天在戏院他感觉不对劲,帘后那些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声音原来是早就预先安排好的偷拍。可笑的是他当时还以为那天那场戏当真就是终结了,所以什么也没有问,甚至还很配合地陪他们演了这出早有蓄谋的戏!
绮罗生一阵恍惚,当场就把报纸撕得粉碎。可是他的行为却让看热闹的人更加兴奋,赛场外围的观众暴增。维护秩序的学生连忙挤进来疏散人群,但大家只是象征性地退后几步,人群并没有真正散去。
“小绮罗,咱们先回去吧,这件事情……”
“我去找他!”绮罗生表情灰白,眼神里怒火熊熊。
云梦泽将盛怒中的人拉住,“前几天你自己和我说过的,那些人得罪不得,你别贸然行事!”
“但他现在不仅污蔑了我,还抹黑了指月清誉!”
龚良文拦在绮罗生跟前,“放心,指月清誉哪里容得别人来玷污,忘了我们校长是谁了?”
“校长……”一想到校长,绮罗生本就灰白的脸色现在更是血色全无了,他几乎快要稳不住自己,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如果,如果校长看到了这两张照片……
“好了,白大才子,人见人爱的小绮罗,别太悲观。不是还有我们吗,这件事情我们和你一起来解决。”岳明忠拍了拍绮罗生的肩膀,挤了个看起来很奇怪的笑容,看着像是在扮鬼脸。
“你们,相信我?”绮罗生声音因愤怒过度反而又平静下来了,只是听起来有些颤抖。
“一个屋檐下住着嘛,岂是外人可以挑拨得了的? ”
“不过,解释是逃不了的,回去后,要给我们从实招来。”
绮罗生点点头,这时他真的是有些不知所措了,他需要好好想想,不能冲动,不能盲目,理智的自己努力和惊怒的自己交涉了许久终于让人得以勉强平复了下来,在龚良文的陪伴下回宿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