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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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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琦行知道绮罗生时,方是少年。
父亲指着照片中的小幼童说:“这是你世叔的儿子。”
小小的,清秀的,甚至还有些分不清男女。
也许因为他是“世叔的儿子”,所以觉得亲切。
回国后,本应去南方拜望的。但筚路蓝缕实非易事,只想着等过几年,指月扎稳了根自己再去见见那世叔和小弟。
是有骄傲心理的,谁不希望衣锦还乡呢?
但谁知,岁月是不等人的。
听闻噩耗时,意琦行沉默了许久,压下繁重的工作,千里赴南。
白家竟是比父亲描述的要破败许多,但也仍撑着一幅世家大族的样子。
灵堂里跪着的应该就是世叔的儿子了吧。
意琦行瞬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张照片,心间涌起一丝怜惜。
可仍是没有久留——本打算回了北城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再来与这位弟弟“叙旧”。
可这次,时间竟更是捉弄人,才短短几天而已,白家就换了新主。
后来辗转打听到他的消息,是在北城某茶馆里。
当姓季的邀请自己时,意琦行便选择了那孩子做事的茶馆。
冷眼旁观了茶馆中的一切,不觉既怜惜又欣赏,但也蕴着些怒气。更多的,是希望可以引他走一条更有前途的路。
这个人,值得更好的未来。
但姓季的却偏偏要和自己争,意琦行倒是毫不退缩,他看得出,那个孩子是有原则的,而且很有灵气,必定是坚韧聪慧之人,与姓季的他们,绝非同路者。
因为有这一局,更因想弥补自己先时的疏忽,也出于一个师长的惜才之心,意琦行安排下种种,为那孩子铺路。
可谓煞费苦心了,却竟是付诸东流。
最终的入学名单上没有一个姓白之人。
意琦行热心于提携可塑之才,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为谁破例放弃自己的原则。
既然打开了大门人家也不愿来,转投他人,那便就此为止吧。
人各有命,他可以掌管自己的命运,却不必也不愿去强求他人也走自己安排的路。
只是,觉得可惜,也愤怒。
本以为,这辈子也许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最多是他日应酬,他们是台上名角与台下观众的身份。
但很快便又再见了。
他果然是被姓季的他们“收买”了。
但意琦行仍是不解,因为无论怎样看,这孩子都与那些人格格不入。
在小园里撞见时,他对自己也竟是又敬又怕的样子,那张皇中的礼貌并不叫人讨厌……可无论如何,他都是主动与自己走远了的人。
时光匆匆,因这人而滋生的一丝意难平也终于随光阴消散。
但——
“我叫绮罗生。”
原来,他没有放弃自己给予的机会,他就是那个还未“照面”便让自己青睐有加的绮罗生。
意琦行震惊而欣慰,亦觉惭愧。更是下定决心好好栽培他的“弟弟”,他的学生,绮罗生。
经此一事,意琦行开始真正欣赏并信任绮罗生。所以,在谣言中为他讨还公道,在课堂上对他留心亦多,在他病中对他照料有加……越是接触,越觉得他可雕可琢,是罕见璞玉,便愈发上心。
在给老友寄去的跨国信件中,他也常谈及自己的这位学生,无论是品貌、才华还是性情,都让自己叹赏。作为师长,这样的后生,能得一位,便也足够庆幸了。
意琦行亦知,自己对绮罗生是与众不同的,说偏爱也不过分了。
但自己并未想过要收敛。毕竟老师也是人,会有自己的喜好厌恶。对学生负责尽心是一回事,对青睐的学生尤为提携是另一回事。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这不同,并非完全出自欣赏。
那日,绮罗生在宴席上醉了酒,自己带他回去。
灯光下,他与往日很是不同的样子,他嗫嚅着说醉话的表情,让自己无端心跳加快。
意琦行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因自小便受父母教育,他向来知晓自己肩负重任,所有心思都在教育一事上,私情于他,是无关紧要的。
可是,如今,竟有了这样迟来的怦然心动的感觉。
回想起先时接触的点点滴滴,他与绮罗生之间,那些完全无须设防的如舔犊与孺慕一般的交情,一点一滴地流到心间,沉淀下来。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个足够美好到让自己无法不动心的人!
但理智亦告诉自己,只能止于此。发乎情,止乎礼。以后,他仍只是自己的晚辈。
但这样的悸动来得太迅猛,一时怎样也无法压抑,极少抽烟的意琦行再次在指间燃起了明明灭灭的烟火,一如自己飘忽而跳跃的心。
送绮罗生出国,是真心为他,也是出于私情。
如果自己无法自然忘却,便唯有借助时间与空间的距离。
但离别,却出乎自己意料的令人难受。
意琦行后知后觉,时间与距离并没有让自己淡忘什么,反而让自己愈发确认,绮罗生在他心里,已根深蒂固。思念是如此让人上瘾的折磨,想时不堪忍受,却又无法不想。工作时尚可不管不顾,夜深人静时,却不自觉地将一个熟稔至极的轮廓在脑海中描摹了千万遍。
可心底再如何惊涛骇浪也不敢流露只字片语,只能将心思寄于那沉默的梅花与言不由衷的寒暄。
有时候,他会想,聪慧如绮罗生,是否能感受到那云淡风轻背后的一字千钧?
五年,他们整整未见五年。
重逢是在深秋的清晨。
确认是他的第一眼,意琦行便在心中喟叹:
吾——之,绮罗生,长大了。
他欣喜,他长大了,也遗憾,错过了他风华正茂的五年。
一个短暂的拥抱,竟可神奇地弥补这猝不及防的遗憾。也让过往的种种磨折在严丝合缝的相拥中悉数消散。
他回来了,意琦行心酸又欣喜,只是一遍遍地向自己确认,他当真回来了。
得绮罗生相伴的日子,意琦行格外珍惜。
这样已是难得,倘若可以一直如此也算是有福了。若有朝一日,绮罗生结婚生子,他会稍稍远离,站在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不即不离地伴他一生。
在不抱任何奢望但也绝不打算放下的日子里,意琦行从未想过,有些幸运并非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当他无意间看到那枝梅,那些画,那几句诗时,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梦,梦里的自己沉浮于海,有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但事实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放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同样地,也将他放在了心底最深处。
意琦行笑中含泪,执笔,在两颗心紧紧相触时,一笔一划地写下:
知子之好之,杂佩亦报之。
成全自己交付多年的心意,也成全自己至爱之人。
此后,岁月倥偬,而情愈笃。
绮罗生说:人生至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
意琦行回:你完全可以确信,我爱你。
人生至福,更是确信,你爱之人亦爱你。
如意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