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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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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两岸,来回一趟,寒假眨眼便过。
渊薮独立,已收拾齐整的旧山河只待复兴。新春后,北城各行各业渐渐复苏,如百花般争先在和煦的东风中酝酿生机,期待一朝盛放。
今年是尤为独特的一年,若按历史说法,是要改元的,如今自是不再照搬故事,但整个渊薮,自上至下都很是看重这一年。因此,纵使并非整年,通过上下一致决定,指月也即将举办一场校庆。
校庆定于五月底,从三月阳春开始,身为校长的意琦行便忙碌起来,每天夙兴夜寐,行踪不定。
一日,绮罗生笑道:“如今玉阳江畔柳绿花红,这大好春光,你怕是只能错过了。”语气故作遗憾与同情。
话虽这样说,但绮罗生却十分理解意琦行,在生活上对其照顾有加,偶尔察言观色发觉他有所忧虑,便也帮着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意琦行听绮罗生这般戏谑自己,倒也不恼,只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本书来,递给绮罗生。
“《开元天宝遗事》,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意琦行就着绮罗生的手,将书翻开,翻至某页示意绮罗生自己看。
绮罗生往他手指方向一看,顿时脸微微发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来——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春花灼灼怎比身畔一枝?不止解语,更常开不谢。
因意琦行归时不定,解语花绮罗生每晚都会为他留一盏温汤与明灯。
这日,意琦行依旧晚归,推开门时,发现绮罗生正半躺在沙发上,手边一本书,已经合上了,前面桌上一杯茶,也凉了,而他自己,则似乎已经睡熟。
意琦行走过去,为他将书和茶收好,身边动静使得绮罗生悠悠转醒。
“回来啦?几点了?”绮罗生打着哈欠问道,话语里还带着些微的鼻音。
意琦行看看表,“快半夜了。你先去床上睡,我洗漱洗漱也睡了。”
绮罗生点点头,起身说道:“今天屈老让人给咱们送了好茶叶,还有一罐子旧年的雪水,一套竹杯。不过现下晚了,你今天是无福消受了。”
“明日我争取早回,你再泡给我喝。”意琦行笑道,笑容里有真切的期待。
“好。”绮罗生亦笑着转身往卧房去了。
躺入被窝,一时竟没了睡意。也许是从小在西方长大的缘故,意琦行原本是不爱饮茶的,但近几年渐渐也习惯甚至喜爱上喝茶了。绮罗生想,这应该是得益于自己的熏陶吧?
两个人相处,时日久了,便会在不知不觉间主动地或者无意地为彼此改变。就像——真正的伴侣一般了。
虽不能公之于众,得到世人的认可,但能够这样,已然足够了。
意琦行上床时,绮罗生抱住他的腰,在他劲间深深一嗅,便安心而舒适地睡去。即使在梦里,都能无比确认自己是真真正正非常幸福的。
忙碌而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迅速。
春欲去,夏已临。
指月的校庆如期而至。
是日清早,意绮二人起床梳洗换装。
镜前,绮罗生为意琦行梳发。额发一律往后梳,露出的额头上,已有可见的细纹。偶尔会梳到一两根银丝,绮罗生便小心将之拔去,轻声问:“疼吗?”
“不疼。”
绮罗生眨眨眼,却觉得心有些疼。
认识意琦行那年,他十六,而意琦行那时将近而立。如今,倥偬二十载,他将不惑,意琦行更竟是欲达知天命之年了。
纵使再不显老,岁月也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清晰的不饶人的痕迹。
正自有些感伤之时,意琦行起身握住绮罗生的手,语气温和道:“原来,我们竟认识这样久了。”
一句话,让绮罗生心酸尽忘,只觉得庆幸。如果可以这样相携一直走下去,岁月无情又有何惧呢?真到了那日,他们便算是白头到老此生无憾了。
今日是校庆第一日,有开幕庆典,接着便是各同学会的汇集,校史展览和文艺汇演等。
校庆开幕典礼上,意琦行自然是要作为校方代表发言的。
绮罗生坐于台下,在离舞台不远处,侧耳倾听。
随着意琦行的话语,往昔在眼前历历而过。回忆的开端在指月,终点也在指月,中间则是曲折万里,绵亘蜿蜒的旅程。从江南到北城,从东方到西方,从战乱到太平,从年少到如今……
幼时,绮罗生曾被父亲架在肩上,视线追随着鸟儿一路到天际。他问父亲:“鸟要飞去哪里?风会刮向哪里?河水又流去了哪里?”
父亲告诉他,鸟,风,河水,都去了远方,而抵达远方的所有的路都需要他自己去丈量。
如今,他再抬头,和台上的人四目相对时,他仿佛在一瞬间便看见了他所可以抵达的最远的远方。
开幕典礼之后,校庆真正开始了。
绮罗生也参加了几个同学会,有的是同届同班同学会,有的则是欧美同学会,还有各类以不同名目组织起来的同学会,主要目的是叙旧并为母校的明日筹钱出力。
除此外,他还应邀给学生们做了个演讲,颇受好评,被许多指月学子引为自己的偶像,走在校园里很受瞩目。
这两日虽然劳累,但绮罗生倒也乐在其中,因和当年同学和如今学生们在一起时,仿佛昨日重现,自己也变得年少而充满热情。
在校史展览厅里,摆有当年三零二四人与校长的合影,流连在这张照片前的人很多,甚至有学生对着绮罗生半打趣半真心道:“先生还是和当年一般英俊呢!”
绮罗生笑答:“人生易老,但心可不老。”
至第二日晚,一部分毕业生及在校生一同举办一场文艺汇演。
绮罗生是早就受邀参与大合唱的,为此他还抽空与队员们一同排练了几场,因他形象气质出众,身份也特别,再兼之音色好,众人便一致推举他做领唱,最后几句独唱也由他来唱。
表演期间,台下坐了不少学校领导。绮罗生亦坐在嘉宾席上,只等到他上台时才离席。
幕布再度开启,第一眼即看向台下,却发现意琦行也离了席。
合唱曲目是指月学生自己作曲作词的,伴奏亦是由指月人自己的乐队进行。歌曲起伏悠扬,带着对过往的敬意与对未来的期待。大家唱得很投入,绮罗生也早将全部注意力从台下抽回,与众人共沉浸于同一首歌中。
合唱接近尾声,短暂的停歇之后,是他的独唱,清唱,没有伴奏。
可待他开口,却有小提琴声响起,来不及错愕,绮罗生仍按照排练好的款款而唱,几句歌,时间并不长,但歌声与提琴声完美契合,余音袅袅,不绝于耳。直到谢了幕,台下仍鸦雀无声,却是无声胜有声。
许久后,才有雷鸣般的掌声爆发。
绮罗生来到后台时,意琦行也在,他来归还提琴。
“方才是你拉的琴?”
意琦行点头,“是我。不过,许久没有好好拉过,临时练习的时间也不长,拉得不是很好。”
绮罗生摇头,“很不错。”
其他合唱队队员则惊呼不已——
竟然是校长亲自演奏!
校长多才多艺!
足可载入校史了!
我们何德何能!
……
但众人不知,这一场琴声相和,原只为一人。
随着演出的最终谢幕,轰轰烈烈的校庆终于也结束了。
意琦行和绮罗生一起,离开灯火阑珊的校园,踏着初夏的星辉回家。
两人一路无话,唯有同起同落的脚步声从指月校园内响到了玉阳江畔的家。
快到达家门口时,绮罗生说道:“咱们去买一把琴来,以后你常拉给我听吧。”
“好。”意琦行含笑点头。
到家后,开了灯,绮罗生让意琦行先去洗漱。意琦行说了声“不急”,又道:“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绮罗生忽觉惊喜,双眼泛着期待的光芒。
只见意琦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裹着的东西,看形状,绮罗生认为应该是一本书,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书。
意琦行打开布,拿出来的却是硬壳证书类的东西。
绮罗生诧异地接过,翻开它,霎时便双眼生雾,双佩为纹的纸面上,是意琦行亲笔写就的一段文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环佩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落款——
意琦行
绮罗生
从此,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