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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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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睡眠少,窗外要虫吃的鸟儿还未苏醒,意琦行和绮罗生便已起床。
夏初天亮得早,户外晨光柔和地拥着大地,空气清新,微风怡人。
尚无其他行人的公园里,意绮二人手挽着手,慢慢散步。
“柚花开了。”
“味道好闻。”
“再走慢点儿,前边没种这种树。”
“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喝粥吧。”
“行,再做两个小菜。”
“简单些就好,你别累着了。”
“放心,这点儿事还累不着。”
……
散完步,回到家中,意琦行读报,绮罗生开始做早餐。
早餐上桌时,餐桌上已经摆上一束鲜花。这是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真正的家以后,意琦行养成的习惯,隔三差五便要送绮罗生一束时令鲜花。
送花的姑娘说:“我娘以前给您送花来,如今轮到我了,我们娘俩可真是见证了你们白头到老呢!”
花香幽幽中,两人胃口都很好。饭后,意琦行收拾,绮罗生去院子里打理园圃,以便消食。
虽已退休,但他们也并非已完全无所事事。上午照例是“工作”时间。
意琦行如今在着手翻译一本外国教育专著,而绮罗生,则在为一个人写传。
为谁?自然是意琦行。
由高徒为恩师执笔作传,也算是渊薮的传统了。去年便有出版社的编辑上门拜访,因意琦行今年是整寿,他们想将之作为礼物送给这位为渊薮贡献良多的教育界元老,商量之后,来请绮罗生作主笔。
绮罗生欣然应允。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自从接了这项工作之后,绮罗生便常和意琦行聊起以往的事,有些是他不曾经历过的意琦行的少儿时光,有些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里的一帧又一帧。
每一帧都弥足珍贵。
写到动情处,绮罗生总忍不住搁笔,久久地沉浸于回忆之中。
他还主动画了不少插图,令责任编辑喜出望外。谁都知道,如今绮罗生已极少为谁作画,能请动他丹青的人微乎其微,他愿意主动贡献墨宝,实在是荣幸之至。
当时光的深意让意琦行和绮罗生成为人人钦佩的大师而不敢稍有造次与冒昧时,他们却是彼此最平常而亲密的家人,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情,任何别人看起来的非同寻常在他们之间只是自然而然。
数十年的执子之手已经让着一切变得水到渠成。
午餐是钟点工来准备的。
饭后,两人小寐。
同床共枕,依偎而眠,连呼吸似乎都轻轻地交缠在一起。这样不动声色的亲昵,让人沉醉经年。也许,一生都不会醒来。
短短的半个多小时里,绮罗生却还做了一个梦。
也许是写传记时过于“入戏”,他在睡梦里回到了少年时代。
但那时的他不是意琦行的学生,而是他的同学。
他们一起就读于指月。同一个班级,同一间宿舍。意琦行依然很照顾他,他也很是崇拜意琦行。二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一留衣也是他们的同学,说:“你们两个好得都要穿同一条裤子了。”
师生们也常跟一留衣似的开他们的玩笑。说他们是双星,共同闪耀在指月的上空。
绮罗生从梦中醒来,脸上辣辣的。
一把年纪了,仍然会感觉到少时的那种悸动,似乎一切仍都鲜活,并不会随年龄的增加而衰老。
而当他把这个梦娓娓告诉意琦行时,意琦行竟说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梦。
但那时,他和绮罗生都是儿童,一起在江南水乡长大。
有所思,即有所梦。也许梦境是对他们心底遗憾的微末弥补。但遗憾也是瑕不掩瑜,缘分对他们已足够偏爱。
下午,他们会见访客。
有些是老朋友,大家一起喝茶聊天,轻松自在。
有些是晚辈们,意琦行和绮罗生都不摆架子,常让来者如坐春风。
来得最多的是他们过去教过的一些学生,有些已功成名就,有些则平凡无闻。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接过了“衣钵”的人。从上一辈人身上流走的时光似乎已流到了他们身上。
并无伤感,只是欣慰。
正如绮罗生曾交代如今第一师范大学的校长宋懿,在自己百年以后,墓志铭不写其他,只写: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绮罗生说这话时,老成稳重的女校长眼里竟泛起了泪花,但仍是含笑点头。
夜里,意琦行问绮罗生:“如果真到了那天,你会害怕吗?”
绮罗生摇头,“不过是换个地方与你在一起,还有青山绿水作伴,怎会害怕?”
走了一辈子的路,见了千千万万的人,翻过无数本书,尝尽了世态人情,最后的最后,陪伴身边的人仍是彼此。
从此往后,他们之间,再无生离死别,只有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