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104、春暖

　　照片上，身着洁净白服的靳月微微笑着，神情欣慰，她身边一个病人，仍躺在床上，稍稍抬起头来，也对着镜头笑，俊朗的面庞虽显消瘦且不失威严，但却让人觉得很是阳光而亲切。
　　那坐都坐不起来却仍笑着的病人，正是岳明忠，即使他瘦了，样子也比当年有所变化，但是，绮罗生和云梦泽都可以十分地认定，他就是他们的兄弟，岳明忠。
　　云梦泽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过绮罗生手中的照片，对着那张脸看了许久，之后才不敢置信又无比狂喜地问道:“这是他？活着的他？还活着的他！”
　　绮罗生笑着猛点头，“是他，是活着的他，活着的岳明忠。”
　　站在一旁的戴医师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俩，亦摇头而笑。

　　绮罗生回到家里后，意琦行也在，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岳明忠的事告诉意琦行。意琦行听后，也是欣慰不已，笑道:“岳将军一身勇武，这次大难不死，是他自己也是国家之福。”
　　绮罗生这才发觉，岳明忠除却是自己的兄弟，也是昔日指月学子，意琦行对他亦是青睐有加的，岳明忠的路途可说是当年意校长为其铺垫的，当初他们都以为他牺牲了，想来不仅自己难受，意琦行定也是难过而遗憾的，可自己却忽视了。
　　思及此，绮罗生牵起意琦行的手，捧在胸口，却没有可以为自己开释的话。
　　意琦行当下即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笑着抚了抚他的面庞，温声道:“你现在不用再想其他的，只需要为兄弟的劫后余生而快慰。”眼中一片清净温情。
　　绮罗生顿时笑开来，声音都略显兴奋道:“我快慰得直想喝酒，原是要和云梦泽一起去喝的，他却自己一个人走了，也许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怕在我面前失态吧。”
　　“我来陪你喝，你想喝哪种酒？柜子里头还有几瓶。”意琦行打开柜门，让给绮罗生看着选。
　　绮罗生挑了一瓶酒劲大些的，“忽然想醉一醉，寻常的酒难醉，就喝这个吧。不过，你得看着我，微醉就好了，别让我大醉。”
　　意琦行洗了杯子拿过来，边斟酒边道:“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没有空腹，你放心。”
　　“嗯。”意琦行推给绮罗生一杯酒，和他碰了杯，同时一饮而尽。
　　陪着绮罗生喝了几杯稍稍尽兴后，意琦行不再多饮，只偶尔浅酌几口，并时时为绮罗生斟杯，又注意着他的神色。
　　绮罗生已有了几分醉意，意琦行再给他满了一杯便将酒瓶封了起来，不准备让他继续多喝。
　　绮罗生喝完杯中酒，捏着酒杯看着意琦行，见他真的要放回酒瓶了，手一伸，拉住已起了身的意琦行。
　　意琦行回过头来，待让他放手，绮罗生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道:“意，哥哥，让我再喝一杯罢！”
　　意琦行看着笑得无邪，说着醉话的绮罗生，心头一派翻涌，缓了许久才道:“你叫我什么？”
　　绮罗生仍旧笑着，“好，意哥哥，好好的好意哥哥，让我再喝一杯，就一杯。”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原本清越的声线略显沙哑，与平常一般温柔，却多了几分不现于外人的亲昵。
　　意琦行给绮罗生倒了一杯酒，却不待他咽下便道:“我后悔了，不能再给你喝。”
　　绮罗生一口酒含在口中，吞吐皆不是，他看着意琦行，似是在问，那我该怎么办？
　　意琦行放下酒瓶，捧起他的脸，“我来喝。”边说边吻上了绮罗生仍泛着酒光的唇……

　　次日，绮罗生醒来，因不算大醉，夜里之事一一想起，顿觉面红耳赤。意琦行见状，担心他是病着了，便来探他是否发烧，绮罗生忙笑道:“我没事。”又问，“很晚了？”
　　意琦行摇头，“还早。外头下雪了，屋里就亮堂。”
　　绮罗生忙探起身子往外看，树梢上果然覆了些斑驳的薄雪，便欢喜道:“听说渝城近几十年都不曾下雪了，这里难得冷到这样的温度呢！”说完便下了床，要去看雪。
　　意琦行将找出的厚外套给他披上，站在他身边，和他一道看暌违多年的雪。过了一会儿，便见天际已彤云散尽，隐约有阳光浮现。
　　“看这天气，气温大约将要回升了，这雪怕是维持不到明日。”
　　意琦行本以为绮罗生要可惜，却又听他再道:“这样倒也好，如今还有许多人住着破庐茅屋，学生们也有许多是没有几件蔽寒衣物的，还是暖和些的好。”
　　意琦行亦颔首认可，也不多说，和绮罗生一道等阳光弥漫。

　　渝城的冬天来得缓，去得倒快。才年初便春暖花开了。
　　满城杨柳青青的时候，绮罗生接到消息，岳明忠已伤愈，不日便能回国。
　　到了预算好的日子，绮罗生和戴医师等人早早来到车站接人，意琦行也一道前来。
　　等过了几趟车，都不是他们的，却没有人抱怨来得早，仍是继续翘首以盼。幸而并未再等太久，便又来了一趟，听说这趟是从闵州那边过来的，众人一听，都喜上眉梢。
　　鸣笛声渐歇，火车车轮慢慢地安伏在铁轨上，车窗外的景物静止下来，窗内却开始骚动。
　　乘客们熙熙攘攘地走下车来，再四处张望。亲友之间久别重逢，见了面都不免分外激动，小跑向对方，深深拥抱。
　　多年前，分离常见于离别，而今，终于是聚多离少。
　　戴医师先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忙跑过去，一把将人抱起，甚至抱离了地。靳月看到后面赶上来的意绮二人，红着脸推戴医师的肩膀，推了许久才推开。
　　绮罗生倒不在意，笑着问候她，靳月说一切都好，又告诉他们，岳将军就在后面。
　　绮罗生回头去看，便见云梦泽提着行李下车来，他身后跟着魁梧的身着军装的岳明忠。
　　岳明忠一下车也见着了他们，他先是向意琦行敬了个军礼，意琦行点点头，他又拍了拍绮罗生的肩膀，半拥着他道:“好兄弟，让你受惊了，哥哥我又回来啦！”
　　绮罗生也拍拍他的肩背，力道却小，怕碰着他受伤的地方，笑道:“欢迎凯旋，等你完全好了，再备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不用再等了，就今晚吧，我已经彻底痊愈了。”
　　岳明忠话音方落，便听得身后身边各有一声咳嗽，他讪讪一笑，侧身在绮罗生耳畔道:“靳医生，云兄，他俩一个比一个厉害，白天黑夜地看着我，到现在，我还不自由呢！”
　　绮罗生摇头笑道:“你莫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为你好呢！”
　　“我也知道，可我馋呀！”
　　“再忍忍吧。良文来信说他再过几日也会来渝城，到时候咱们四个聚齐了，再给你开戒。”
　　“要真是如此，那我也不是不能忍这些时日了。”
　　他们这边热闹说话，那边戴医师夫妻俩则低声细语。在一旁缄默着的意琦行见两边要紧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岳明忠和靳月:“你们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岳明忠道:“我还在军队里，上头批的假还剩两个月。”
　　靳月道:“我想继续跟着如澜，战时医疗队不缺人了，我已经申请退出。”
　　现今战争已接近尾声，打仗的若在高位，不少人都思量着先谋一职从政，好为和平之时做打算；而战地医疗队亦是功绩显赫，一些先时并未随军的医护人员都蠢蠢欲动，准备捡个后来便宜，靳月这个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多年的医生却选择在这时退出……
　　但在场的人，无人说一句反对。
　　意琦行只点头道:“都好。”
　　众人寒暄完，便一道回了盟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