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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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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良文来到渝城时,恰是渝城山水如蓝绿渍染的时节。
一别经年,再聚莫说人事多非,便是山河都换了面目。
但四人会面,却熟稔亲切仿佛未曾离别。
绮罗生做东,邀请其他三位一起在江先生的茶馆里饮食聚会。僻静处的一间雅房里时时传来欢声笑语和杯盏相碰之声。
四人本是午饭时分来的,一直吃喝畅聊到傍晚时分,才走出茶馆大门。
夕阳西下,余晖中的渝城虽因曾受战火波及而显得有些破败,但此时此刻,终于也恢复了过往的宁静。行人步履从容,往来商贩吆喝叫卖声悠悠穿行于大街小巷,有大孩或老人带着小孩在道旁树下玩耍,孩子们或啼或笑,皆是中气十足的模样。
四人先后悄然驻足,静看眼前景象许久。若非过往岁月,这等平凡琐碎,怕是入不了当年各有傲气的少年之眼。而今,壮心未已,却也更加懂得平凡的可贵。
良久之后,岳明忠一抹眼睛说道:“弟兄们没有白白牺牲。”
云梦泽拍拍他的肩膀,此时,夕阳余晖渐渐敛尽,四人便举步继续往盟校而去。
“你们在那茶馆中可过了瘾?”抵达校门口时,岳明忠问道,言下之意,自己并未过瘾。
绮罗生笑道:“知道你馋。去茶馆是为了好好交谈,不过,正如你所说,确实不过瘾。”
龚良文亦笑道:“我从蕲州带了好酒来,咱们一起选个开阔的场子,尽兴一回吧!”
岳明忠看向云梦泽,云梦泽无奈一笑,却并不勉强道:“去操场边上吧。那里有个台子被炸掉了,后来整理出来,没有重新砌,倒是可以席地而坐,且安静宽敞。”
“那快去,快去!”岳明忠说着便做了个手势请绮罗生带路。
云梦泽哂道:“你在战场上也这般莽莽撞撞的?”
岳明忠回辩道:“我这可不是莽撞,是懂得抢占先机,一鼓作气。”
龚良文竟也为他说话:“我见明忠如今的确沉稳了不少,粗中有细,看着莽撞,实则胸有丘壑呢!”
岳明忠抱拳:“多谢良文兄。”
绮罗生不由失笑,“难得你俩如今这样和睦。”
“难道我们以前不和睦?”异口同声。
绮罗生和云梦泽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四人到了地方后,龚良文从自己的行李中掏出几壶酒来,壶不大,一人分一壶,各自捧着并排坐在断石边。
天际星子次第闪现,晚风徐徐拂过,天气和煦而怡人心神。
有酒下肚,情绪似乎也被酒液灼烧起来。白日短暂的相聚并未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畅所欲言,到此时,仍有满腹话语可以诉说。毕竟十余年,中间多少事,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说尽?
酒酣耳热之际,龚良文不禁又炫耀起自己的妻子来,大声道:“我家夫人,以前这事也做做,那事也尝尝,我总觉得她不务正业。后来,打仗了,嘿,她竟然瞒着我去当了间谍。还别说,她做起间谍来倒也像模像样,这身经百战的人果然不一样,真是令我自愧不如。”
绮罗生笑道:“早在信中膜拜过贵夫人的巾帼事迹了。不过,你也须眉不让啊,这战事结束后,论功行赏,定是要平步青云的!”
云梦泽亦笑着嚷道:“正是,正是,苟富贵,勿相忘!”
龚良文摇头,“你们就莫要笑话我了。一个是堂堂大学校长,举国闻名的文化人,一个是哲学大师,写的著作给我当枕头我都嫌厚,你们哪比我逊色!明忠更不用说了,若真要平步青云,那也是他先上云端!”
岳明忠喝下一口酒,“一将功成万骨枯,我那点功绩不是自己的,是弟兄们的血肉垒出来的。”说着,又喝下一口酒,笑了笑,“那天意先生在场,怕他失望,我没说。其实,我打算回了部队后就申请去当个教官或者去军校当个□□。”
“为何?”龚良文诧异不已。
绮罗生亦觉惊讶。
岳明忠再一笑,“培养接班人不也是光荣使命?况且,受了点伤,身体总是不如从前了,以退为进未尝不好。”又一口酒下肚,“当个将军元帅什么的,一大群人看着盯着,以后八成不打仗了,只是应酬周旋,那多不自在,我还是怎么自在怎么舒坦怎么来!”
绮罗生闻言,咂摸了会儿,差不多也理解了他的想法与决定,便道:“对,你觉着怎样最好就怎样吧!以前的付出也不会白费,以后的选择嘛,自己无悔便好。”
云梦泽倒似是早就知道了,一直不曾发问。龚良文则仍是有些难以理解,却也知道岳明忠的脾气,便不再多言。
四人又一起碰了酒壶,岳明忠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道:“再来一壶,这江南地区的酒就是不经喝,须得多些才尝得够味儿!”
龚良文便又给他拿来了最后一壶,岳明忠揭开,笑道:“清得可以倒映星星了,我这一口,可不知道要喝下多少颗星呢!”
众人皆是一笑,笑声愈来愈大,开怀而爽朗,一如年少。
“还记得当年,小绮罗要出国时,我们在星空下的宣言吗?”
“记得,将军,哲学家,教育者,开拓者,我们都争先恐后地宣告了自己的将来!年少无畏,满心都是追梦的渴望。”
“如今看来,都还算不错。”
“嗯,也算是不负少年志了。”
“要是当初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些,怕是也不敢信口开河了,但是竟也这么一步步过来了。回头想想,不免有些佩服自己,哈哈——”
“你这自我吹捧的毛病果然还没改,几口黄汤就让你露了底!”
“在兄弟面前露底,不算丢人!”
“一晃眼,就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了,从指月三零二,到这里,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记不清啦,那年我才十八岁,小绮罗十六岁吧?转眼,咱们都是早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
“甭管他多少年,三零二永垂不朽!”
“三零二永垂不朽!”
“指月永垂不朽!”
“青春永垂不朽!”
“弟兄们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
意琦行找到人的时候,便听见四个醉鬼在一片废墟中大声吆喝着这也永垂不朽,那也永垂不朽,空荡的操场上不断回响着他们的声音。
意琦行失笑,却并未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暗地里,静静地等他们,等他们声音渐小,等他们醉意朦胧,才走出来,准备将他们一一送回。
云梦泽尚未醉死,他勉强站起来,拒绝了意琦行的相送,和岳明忠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龚良文感觉有人在拉自己,抬抬眼,发现是意琦行,忙惊得酒醒了一大半。这么多年的锻炼,他本就酒量不凡了,方才与其说是醉,不如说是累,所以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不敢劳烦意琦行,他拿起东西道了别,忙自己回绮罗生帮忙预定好了的旅店。
意琦行便只需负责绮罗生了,也不拉扯,直接将人背到背上。才走了两步,便听见耳边有个带着酒气与热度的声音念道:
“意校长,永垂不朽。”
意琦行脚一顿,无奈摇头而笑,心道,不与口无遮拦意识模糊的酒鬼计较。便将背着的人往上扶了扶,继续一步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