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103、信物

　　数年风尘拂面过，当年青涩的少年已换上了坚毅而沉着的面庞，只是眼底染上了难掩的劳累，更似含伤悲。
　　绮罗生见状，将人带到僻静处坐下，和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九哥，”小沚说道，“我们赢了。”
　　绮罗生见他说捷报时脸上却不见欢喜神情，料想事情定没有这样简单，便再问道:“岳将军的队伍呢？你是和大家一道回国的么？”
　　小沚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起伏不大但语气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点点地逼迫自己去说:“最后一仗我们打得很难。鬼子几乎是拼了命的，我们也就和他们拼命。那个高岗是我们决战的地方，他们集中了兵力，我们没有后援，只能以少扛多。”停顿了一会儿，似是在蓄积力量，然后才继续道:“子弹打完了，我们近身肉搏，打死一个是一个，打死两个就赚一个。大家都不要命了，坡上到处是厮杀声，血流成河。还有兄弟，背了炸药包，和成片的敌人同归于尽……”
　　小沚终于哽咽起来，将头埋进了手掌中，不让人看见他自从父母惨死后再未流过的泪水。
　　绮罗生拍抚着他的肩背，脸上神情亦变，缄默了许久才道:“舍身取义，英魂不死。”
　　小沚狠抹了几下眼睛，抬起头来，从怀中掏出一团布帕，布帕上残留了血渍，他打开它，里边是一个小小的锡兵。
　　“这个，是将军上战场前托付给我，让我带回来的。”
　　绮罗生接过那个锡兵，只觉得眼熟，再细看，那锡兵的断手与断脚分明是被人接续好的，他想了想，依稀记得岳明忠曾有一套这样的锡兵团，后来被他自己一怒之下摔坏了，想到这，忙问道:“岳将军呢？”
　　小沚眼睛愈发红了，“将军身先士卒，和最了不起的兄弟们一起——牺牲了。”
　　绮罗生只觉惊雷劈来，他眩晕愕然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双唇开口问道:“遗体，或者骨灰，带回来了吗？”说着亦是失了声，红了眼。
　　小沚摇头，“战场太混乱，许多兄弟临死仍死死地和敌人扭在了一起，还有些人被炸碎了，烧黑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我们找了很久，翻遍了整个山岗，也没有找到将军。但将军，他是第一个冲向敌人的。”
　　绮罗生听着这如风刀霜剑般的讲述，手里紧紧握住那个锡兵，任由那锋利的边缘硌痛掌心，脑子里仍是乱，许久后才又问道:“他让你把这个交给谁？”
　　小沚答道:“以前，将军常常会在休息时把这个拿出来看。他说这个锡兵陪着他从学校走到了战场上，很重要。后来在战场上，将军交代我，如果他不幸战死，就把这个锡兵带回来，交给——那时候场面很乱，我被将军命令撤退时周围全是厮杀咆哮声，没能听清那个名字。但将军和我讲过一些关于这个锡兵的事，我想，也许就是那个帮他补好这个锡兵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绮罗生想了想，回道:“我也不确定是谁，不过，还是交给我吧，由我去把这个信物送到那人手中。”
　　小沚点头，看着绮罗生，“那就拜托您了。这是，将军的遗愿。”
　　“你放心。”绮罗生再度沙哑了喉咙。
　　小沚又沉默了一晌，再道:“听说意先生病了，但我现在这个状况，不好去看望他，您帮我说声吧。”
　　绮罗生摇摇头，“无妨。”又问，“你现在安顿在哪里？”
　　“您放心，我有自己的去处，仍在军队里。”
　　“保重自己。有空的话去看看你妹妹吧，她也大了，如今很好。”
　　听到绮罗生说起自己的妹妹，小沚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些，他向绮罗生鞠了一躬:“这些年劳烦您了。”
　　绮罗生扶住他，“莫客气。这是我这个当兄长的该做的。”
　　“除了谢谢您照顾湄儿，也要谢谢您替将军完成最后的心愿。”小沚再鞠一躬，“拜托您了。”
　　绮罗生低叹一声:“这也是我应当做的。”

　　小沚离去后，绮罗生回到病房。
　　只一眼，意琦行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还不等他开口，绮罗生自己便主动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他。
　　意琦行张开双手，用怀抱接纳住此时难过而遗憾的绮罗生。
　　“我以为，他会凯旋。我们见面时，他会像年少时那样。带着爽朗的笑，骄傲地告大声地诉我，他赢了。”绮罗生轻声地慢慢地念着，“他一直都是那么勇敢的，一直就想当个英雄。他早就是个真正的英雄了……”
　　待绮罗生不再说话，意琦行才开口道:“他是杀身成仁，求仁得仁。你自然伤心，却不必遗憾，他九泉之下，也希望你说起他时，是自豪的。”
　　绮罗生从意琦行怀中起身，说道:“如果他泉下有知，定是希望我说——”绮罗生顿了顿，语气一转，“这就是我兄弟岳明忠，保家卫国立功无数的岳大将军，你承认吧，他多了不起！”笑中含泪，豪迈与骄傲掩饰住悲伤，仿佛那个了不起的将军当真站在自己眼前一样。

　　领邦援站胜利而军队牺牲甚多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渊薮，等到意琦行出院时，报纸上已刊出了英烈名单，“岳明忠”此名，赫然在列。
　　回到盟校后，绮罗生拿着锡兵前去找云梦泽，想问问他，是否知道当初是谁替岳明忠修好了这个。
　　未见面的日子并无许久，再见，绮罗生却发觉云梦泽竟已是憔悴不堪。
　　绮罗生惊问他如何了，他却摇头不答。
　　绮罗生将锡兵拿出给他看，他一把抢过，如捧至宝，却潸然泪下。
　　瞬间，绮罗生便什么都明白了。
　　云梦泽痛哭了一场后，拉着绮罗生陪他去喝酒。酩酊之中，他一直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会回来的——”
　　绮罗生将醉死的他带回学校时，他仍紧紧握住那个锡兵，将他放在胸口，脸上的悲痛就连沉睡也无法带走。

　　接下来的许多日，云梦泽几乎不再出门。绮罗生帮他告了一段时间的假，天天带了饭食上门去探望他。
　　吃得少，睡得少，也不再喝酒，只是埋头不停地写着，只为将记忆里关于岳明忠的点点滴滴悉数写下来。
　　一天，他忽然难得开口对绮罗生说:“你能帮我约着见你那位兄弟一面吗？”
　　“可以。”绮罗生直接答应道。
　　云梦泽勉强地笑了一笑，笑容却比哭泣更显苦涩，“我想问他一些过去的事，这样，他的一生我就更清楚了。”
　　绮罗生张张嘴，待要劝慰却发觉什么话都难以出口，将心比心，这样的失去，是任何别的什么人与事都无法弥补的，于是，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化作苍白的一句:“他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的。”
　　云梦泽摇摇头，“我现在只想记下有关他的一切，以后的事——以后再看吧。”

　　几日后，绮罗生将小沚与云梦泽一起约了见面。三人在茶馆的包厢里谈了几乎整整一天。出门时，没有人因为倾诉而减轻了心头的沉重，反而愈发沉重。
　　回校时，绮罗生仍陪着云梦泽，在进校必经的路上遇到了戴医师。
　　绮罗生与他相互招呼过后问道:“戴夫人回来了吧？”
　　戴医师道:“她大约还是希望你直呼她的名字的。小月她暂且未回，我今天就是去领她寄给我的东西的。”
　　靳月当初随军进了闵州，后闵州抗战胜利，她又随岳明忠的军队去了邻邦。如今那边战争偃旗息鼓，许多医护人员随军士们一起回国了，绮罗生便以为靳月也应该回国了。但她竟还未回，不过看戴医师神色，人倒应该是安全的，便放心地问道:“靳医生在那边是还有要事么？”
　　戴医师点头，“尚有一些伤病还在医治中。大概再过一两月便可以回来了。”
　　绮罗生又问:“这些东西，邮差明日便会送到学校里来，你怎么自己跑去拿了？”
　　戴医师笑着回道:“我自己去拿，今天就可以拿到了。不瞒你说，我这几日跑了好几趟，总算今天没白跑。”
　　绮罗生看看戴医师，又看看另一头沉默不语的云梦泽，一时百感交集，也不便再多问。
　　倒是戴医师自己似乎想与人分享他此时的喜乐，便主动告诉他说:“我方才已迫不及待打开查看过了，别的要等到了家再仔细端详，照片倒是先看了遍，有三张——”
　　也许是再也忍受不住，云梦泽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去，戴医师并不知情，也不理他，继续对绮罗生说道:“有张照片你看看，是小月和她病人照的，这个病人可说是死里逃生了，昏迷了近一个月才醒。我觉得这人看着有几分面善——”
　　并不等戴医师说完，照片便被绮罗生抢了过去，他捏着照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云梦泽身边，声音近乎失控，急切道:“你看！你快看！”